马奎开车,余则成坐在副驾驶。
两人都换了便装。
马奎是一身深色大衣,戴了顶礼帽,看上去很时尚;余则成则穿着社蓝色中山装,斯斯文文,像个公司文员。
在去接王翠平的路上,马奎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虑,直接向余则成追问起了有关吕宗方的事情。
余则成的反应十分机敏,他先是坦然承认,当初吕宗方确实是在等自己,而不是在等延安方面的人,至于等他的原因,是为了和他一起商量刺杀李海丰的计划。
紧接着,余则成又反将了马奎一军,他说自己曾经亲眼看到过刺杀吕宗方的凶手,只是时间太久,已经记不清对方的具体长相了。
他还故作神秘地补充道,自己知道那个凶手后来被日伪的人抓了起来,如果马队长对此事感兴趣的话,他可以帮忙去查阅相关的档案资料。
被抓的人就是马奎,他立刻就慌了!
余则成的这番话一出口,马奎当场就哑口无言,再也不敢就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了,只能急忙摆手说道:
“不用找了,我对这种陈年旧事没什么兴趣!”
“没错,那个凶手肯定早就死了,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
然后马奎转换话题。
马奎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老余,别紧张,一会儿弟妹来了,我给你好好介绍一下咱们津塘的风土人情。”
他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力道不小,“你之前死活不想接,现在人来了,可得好好对人家。咱男人在外头拼杀,家里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对吧?”
余则成只是笑笑,对“妻子”,他心里早已勾勒出一个懂规矩、会伪装的理想搭档。
结果车门一开,是一个皮肤发黑、穿粗布衣裳,咧着大嘴,在马车上打着呼噜、睡得很香的女人。
余则成喊她“翠平”的时候,她都反应两秒钟,才能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
来接她的是俩人,她不知道接头人是谁。
眼看着王翠平的反应就要露出破绽,余则成赶紧急中生智,打圆场说道:
“你是不是坐车坐糊涂了?快点下车啊!赶紧下车!”
“谁睡糊涂了,我踏马等你两个时辰了,我不睡觉干吗?”
王翠平也十分机灵,立刻顺着余则成的话头,装作生气的样子大声骂道,说自己已经在接头地点,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不靠着睡觉打发时间,还能做什么?
马奎直接愣了!
他也是第一次见女人这么粗俗,都不还意思看挨骂的余则成,直接挠头,转过脸。
不能明目张胆的看余则成笑话呀!
“我在信里早就跟你说过了,就是这个时辰到,根本没晚啊!”
王翠平又毫不客气地回骂道:
“少废话!我又不认识字,信是小五子念给我听的,我踏马能记得住吗!”
这开口就带“妈”字的乡下大姐。
把马奎都镇住了,连余则成帮着同伙掩饰遮盖手枪都没注意。
马奎听到这里,估计也开始理解为什么余则成死活不肯接老婆来津塘了,他连忙主动上前献殷勤,想要帮王翠平拿行李。
结果却被王翠平一把甩开了手,在马奎看来,王翠平这是在闹脾气,嫌弃余则成来接她的时间太晚了。
但只有王翠平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包裹里藏着一颗手雷,要是真让马奎拿到了包袱,说不定对方一掂量重量,就能发现里面的破绽。
翠萍来之前,马奎:“余则成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嫌弃糟糠之妻呢?”
翠萍来之后,马奎:“又土气、又粗俗,这也太糟糠了!”
本来余则成三番五次地向站长请示,询问能不能不接妻子来天津。
马奎开始还怀疑余则成,所以马奎陪着余则成去接翠萍。
马奎不死心,一路上想观察一下、试探一下余则成的原配妻子,结果翠屏直不用马奎试探。
翠萍不仅对汽车充满好奇,想驾一下车,还差点暴露了认识枪,甚至当着马奎的面说错了“狼牙山五壮士”的人数。
余则成一边拼命圆场,一边后背直冒冷汗——这哪是搭档,分明是来送他上刑场的定时炸弹。
三人先吃了羊汤配烧饼。
回程路上,翠萍受不住晕车,当场吐得一塌糊涂。
更绝的是,她盯着地上的呕吐物,脱口而出一句神级台词:“可惜了!”。
就这三个字,直接把马奎恶心得直皱眉。
本来是又土气、又粗鲁,再加上又蠢、又恶心。
弄得马奎直接崩了,妈的,红票得多想不来,才排这种人来卧底呀!
后来马奎怀疑站长,都不怀疑余则成和翠屏两口子。
第一印象太重要了!
.......
这边余则成刚把王翠平接回家,就立刻抓紧时间,对她进行紧急的业务培训。
教她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各种盘问。
但翠屏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对老余应付完事。
那边站长吴敬中也没闲着,他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给王翠平接风的宴席。
而这场看似热情的接风宴,实际上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处处都暗藏着针对王翠平的陷阱。
如果王翠平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而不是什么乡下土妞,那么在这场西餐宴上,她的表现一定会相当得体自然,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使用刀叉的时候也会熟练自如。
可一旦她露出这样的破绽,那就等于不打自招,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反之,如果王翠平确实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那么面对西餐这种完全陌生的饮食方式,她一定会表现得极度不适。
人在面对陌生事物的时候,难免会感到紧张局促,而一旦紧张起来,就很容易在不经意间暴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结果歪打正着。
翠平第一次公开露面,站长夫人给她着实倒饬了一番,只是站长夫人审美堪忧,给翠平挑的这件黑底红花的旗袍衬得翠平更黑了。
当她和站长夫人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站起来礼貌性的鼓掌夸赞,站长鼓得最起劲,陆桥山还满脸堆笑不怀好意地猛夸:
“老余,有眼光!”
众人纷纷鼓掌,附和道,漂亮。
余则成肉眼可见的慌张,事实证明他这慌张不是空穴来风,果然下一秒就出事了。
翠平第一次穿旗袍像害了热病似的,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她不安的抚弄着开到大腿的旗袍开钗,面对众人的鼓掌,认为是戏弄她,突然暴怒:
“耍老娘,找死啊!”
翠平猛不丁的这一句,完全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站长夫人呆住了,所有人当场石化。
她敢骂站长夫人!
吴敬中都呆住了,则成啊,我错怪你了,就这原配,怪不得你在外面忍不住找其他女人,要是我,我踏马早休了她了!
谁也不会想到翠平会出现这种反应,这场面百年不遇,任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津塘站成员也都被唬住了,谁还会想到去怀疑翠平的身份。
翠平这副乡下女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和她那不管不顾敢骂站长夫人的暴脾气,你说她是卧底?
谁信啊,怪不得眼光老辣的站长打死也不相信翠平是卧底。
上桌吃饭翠平余怒未消,切牛排像和牛排有仇似的,两只手都扭曲了费了好大的牛劲也没切好。
偏偏这时陆桥山问她见过八路军没有,翠平愣了一下咣啷一下放下刀叉推开椅子走到门口问服务生要捞面条,高跟鞋穿不习惯还崴了一下脚。
站长夫人给翠屏解围,说着这了咱们说了算!
陆桥山不愧是情报处处长,不过也太心急了些。
人家翠平第一次吃西餐屁股刚坐稳,众目睽睽下学切牛排,正不得其法大为光火的时候,你又问这敏感的话题,不是火上浇油吗?
翠平都不高兴搭理他,扔下刀叉就走就是无声的抗议,她一个乡下的粗鲁女人连站长夫人都敢骂,还怕你一个情报处的处长?
正当余则成为翠平捏把汗的时候,翠平来了这么一出,这一招真是高明。
她哪里是真的想吃捞面条,这是她的缓兵之计,趁着牛排切不动跟伙计要捞面条的机会,好好思索下怎样回答陆桥山这个问题。
回到桌上的翠平装做已经忘记了陆桥山的提问,主打的就是一个没心没肺。
在余则成的提醒下才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说出了已经想好的回答:
“见过扛枪的,不知道什么军。”
完美,一点漏洞也没有,还展示了一把乡下女人的粗鲁无知,不服不行。
梅姐却对翠屏越看越顺眼,身边虚情假意的人太多,个个都是玲珑七窍心,但碰见一个性格这么直率的,真难!
从此‘博物馆双子星’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