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威逼

津塘。

法租界陆桥山宅邸的书房内,摆设奢华精致。

沈之萍正对着几本刚收到的、来自南京亲友的“土仪”账册出神,这些都是官太太们之间人情往来的寻常记录。

然而,夹在其中一本册子里的几页薄纸,却让她端庄的面容瞬间褪去血色。

纸上是几笔清晰的账目往来摘要,时间、商号、金额、货物,其中标注为“云土”、“川膏”一应俱全。

最后指向的经手人和利益方,赫然是她丈夫陆桥山的心腹盛乡,以及几个她隐隐听说过的、陆桥山讳莫如深的帮派字号。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另一行小字,提及某笔“上供”款项的异常分流,时间和数额,与她偶然听陆桥山提过、要“妥善处理”的郑介民某条财路完全吻合。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的话语。

但冰冷的数字和指向,比恐吓更让人窒息。

沈之萍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迅速将这几页纸抽出来,凑近炭盆,看着火舌吞噬掉那些致命的证据,灰烬飘落,她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送东西来的佣人说是“一位先生托街口杂货铺转交,指明给陆太太的南京家乡风味”。

杂货铺老板一问三不知。

同一天,英租界马奎宅。

周曼丽正对着一面新买的西洋穿衣镜试穿一件紫貂皮大衣,心情颇佳。

门铃响起,女佣送进来一个没有落款的蜡封牛皮纸信封,说是“一位跑腿的兄弟送到门房,指明给马太太”。

周曼丽漫不经心地拆开,里面滑出几张照片。

她捡起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随即变得惨白,浑身如坠冰窟。

照片上,正是她在上海时,与几位追求者在百乐门舞厅亲密共舞、在咖啡馆耳语调笑的场景。

拍摄角度刁钻,将她的轻佻笑意和对方的殷勤姿态捕捉得一清二楚。

照片背面,用印刷字体贴着两行剪报:

“津塘军统行动队马奎队长,铁血锄奸,家室当为重。”

“上海滩风流旧事,恐污英烈之名,望自重。”

“啊——!”周曼丽短促地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将照片扔在地上,又慌忙捡起,手足无措。

她第一个念头是马奎知道了!但随即意识到,如果是马奎,绝不会用这种方式警告,他只会拔枪。这是别人……是那些盯着马奎,也盯着她的人!

巨大的恐惧和羞愤淹没了她。

她在上海的那些放纵,本以为是战乱年代无人追究的过往,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旦泄露,马奎会亲手毙了她,她的名声、她所追求的体面生活,都将化为乌有。

当夜,陆桥山宅。

陆桥山很晚才回家,带着一身疲惫和因调查马奎之事不顺的烦躁。

沈之萍端上参茶,屏退下人,将白天发生的事,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告诉了他。

“账目……贡酒……”陆桥山听完,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

“龙二!一定是龙二!只有他的触角能伸得这么细,拿到这些陈年旧账!谢若林那个杂碎,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他这是在警告我们,”沈之萍声音低沉,“警告我们不要再打听王琳和那个孩子的事。桥山,我们触到他的逆鳞了。”

“逆鳞?”陆桥山咬牙切齿,“他一个勾结日伪、脚踏几条船的商人,也配有逆鳞?他这是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也好,护犊情深也罢,”沈之萍冷静分析,此刻的她比丈夫更清醒。

“他现在把刀子递到我们手里了——虽然烧了,但他既然能送一次,就能送第二次,送到郑副局长那儿,送到戴老板那儿。

你那些事,经不起查。尤其是郑局长那条线,你若私吞的事情败露,郑局长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陆桥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沙发上。他自负聪明,经营多年,自以为手脚干净,却在龙二面前仿佛透明。

这种被完全看透、拿捏住命门的感觉,比面对枪口更让他恐惧。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陆桥山不甘道。

沈之萍斩钉截铁地说道:“至少,在王琳母子这件事上,必须立刻停手。”

“不仅我们停,还得想办法让马奎那个蠢货的太太也消停。龙二能有我们的把柄,肯定就有马奎或者他太太的把柄。那个女人爱炫耀、没脑子,更容易被利用,也更容易坏事。

明天我就去找她‘聊聊’。”

翌日,马奎宅。

周曼丽红肿着眼睛,一夜未眠。

沈之萍的来访让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屏退左右后,她几乎要哭出来,病急乱投医的问出被人‘勒索怎么办’。

沈之萍心中了然,虽然不知道马太太有什么把柄被抓,但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她握住周曼丽冰凉的手,语气严肃而带着同病相怜的意味:“马太太,别慌。这事,恐怕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

她压低声音:“我也收到了些……不太好的东西。是关于桥山公务上的一些旧账。我猜,是有人不想我们太太们过多关注一些不该关注的人和事。”

周曼丽不傻,立刻想到最近沈之萍和自己都在有意无意打听王琳:“是……是因为梅姐那个妹妹,龙二的老婆?”

沈之萍沉重地点头:“十有八九。马太太,听姐姐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问比问安全。

咱们男人在外面做事,本就刀口舔血,咱们做内眷的,不求帮多大忙,至少不能添乱,更不能成为别人拿捏他们的把柄。”

她看着周曼丽惊恐的眼神,继续道:“那些把柄,咱们尽快处理掉。以后在津塘,谨言慎行,尤其是和梅姐、王琳她们相处,只谈风月,莫问私事。

我家那位和马队长就算是内斗,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出丑。若因此事闹出风波,对你、对他,都不是好事。”

周曼丽彻底被吓住了,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了,陆太太,谢谢你提醒我……我再也不敢乱打听了,我……我这就把那些晦气东西烧了!”

数日后,吴敬中宅邸的牌局。

梅冠华敏锐地察觉到,沈之萍和周曼丽对待王琳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沈之萍依旧客气周到,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消失了,话题也绝不再引向王琳的过去或孩子的父亲。周曼丽则显得有些沉默和拘谨,偶尔看向王琳的眼神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畏惧,夸赞龙凯聪明可爱时也显得格外“真诚”且适可而止。

梅冠华心知肚明,私下对王琳说:“看来,你那口子出手了。这下清静了。”

王琳轻轻叹了口气,握了握梅冠华的手:“给姐姐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梅冠华拍拍她的手,“这样最好。你和孩子安生,敬中和龙二才能少些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