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坐在龙二对面。
余则成保持着脸上惯有的谦恭表情,只留下一双沉静的眼睛。
“余主任,”龙二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戴局长给了我一个‘联络专员’的名分,替我挡开了王德海代表的中统和周上校代表的九十四军。表面上看算是风平浪静了,但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算完。”
余则成微微欠身:“龙专员言重了,为了大局着想,上面有戴老板,我相信没人敢乱来。”
“正是为了大局,”龙二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才不能只靠戴局长一纸命令就把九十四军彻底推到对立面去。郑挺锋是郑介民的亲弟弟,手里握着枪杆子,是津塘地面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真正的‘王’。光防着,不行。得让他们也有甜头尝。”
“至于中统,他们天生和你们军统不合,跟你合作,就把中统彻底得罪了,中统那边无所谓了。”
余则成镜片后的目光一闪:“龙专员的意思是?”
“朋友搞的多多的,敌人搞的少少的。”
“利益共享。”
“马王镇。”龙二慢慢说出这几句话。
余则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津塘外围一个三县交界的集镇,距离九十四军计划驻防的营区不到十里路,交通便利,鱼龙混杂,向来是走私和黑货的天然集散地。
“马王镇离他们的军营近,又在几不管的地界,”龙二继续道,“我们就在那儿,把津塘最大的黑市立起来。明面上,是民间自发形成的交易市集。暗地里,由我们掌控货源和渠道,控制物价和流通。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余则成:“让九十四军来看场子,抽水。”
龙二的话音落下,余则成镜片后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旋即被惯常的恭谨所掩盖。
“龙专员此计,可谓一石数鸟。”余则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其一,九十四军将士远征辛苦,光复后确需‘休整补给’。明着给,名不正言不顺,惹人非议;暗着给,通过这黑市抽水,他们拿得安心,我们给得也‘合规’。堵了他们的嘴,也塞满他们的口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龙二,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其二,马王镇地处他们防区边缘,交通便利却又相对封闭,由他们自己人看管,安全无虞,且责任自负。即便将来有什么风声,也是军队内部‘管理不力’,牵扯不到地方,更牵扯不到您和美军头上。其三……”
余则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水至清则无鱼。有这样一个‘口子’在,津塘地面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物资、情报、人员流动,反而有了一个可控的集散地。谁在买卖什么,谁缺什么,谁和谁勾连,都在这‘灯下黑’里,看得比明面上更清楚。对戴局长掌握津塘全局,未必是坏事。”
龙二的嘴角微微上扬,余则成的分析完全切中了他的意图,甚至想得更深了一层——想到了借此为戴笠增加一个监控渠道的名目。
这个余则成,明明是红票,想着走私物资,便宜自己人,却心思之缜密,找的理由真是冠冕堂皇。
这很余则成。
“余主任看得透彻。”龙二颔首,“此事关键在于,如何让周上校,或者说郑军长,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生财之道’,而非我们硬塞过去的‘贿赂’。姿态要摆对,不能让他们觉得矮了一头,反而要让他们觉得,是他们在‘保护’地方商贸,顺便得些‘酬劳’。”
“我明白。”余则成微微躬身,“联络军队之事,卑职愿往一试。机要室主任的身份,往来递送文件、协调驻地与站里关系,本是分内之事。
借此由头,与周上校及其麾下军官建立‘工作友谊’,再‘不经意’间提及津塘商贸复苏之难、物资流转之混乱,以及若有可靠强力部门维持秩序、抽取合理‘管理费’便能促进流通、利国利民……想必能说到他们心坎里。”
他心中同时飞速盘算着:黑市一旦建立,管制物资必然暗中流通。
这对于急需药品、五金、通讯器材甚至粮食的西北来说,无疑是多了一个潜在的、用金银就能敲开的渠道。
只要操作得当,通过谢若林这类只认钱的人,或者培植新的可靠商人,完全可以在这个未来的黑市中,为老家建立起一条隐蔽的补给线。
这比直接冒险从龙二的“联合供应公司”或美军眼皮底下弄物资,风险更低,也更可持续。
其实这也是龙二的谋算,毕竟接下来就是蓝红内斗,自己一商人,顺手发点小财,至于风险,建个隔离层最好。
隔离层谁还能比九十四军更硬气?
这帮人是嫡系,往上监视北平的军情,往南把持交通要道,物资运输,在津塘还看着海港海运,是常凯申最放心的部队。
“好。”龙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余主任放手去办。需要什么配合,可以直接找阿豹的别动队或李迅码头的弟兄。码头那边有些‘富余’的日杂货、布匹,甚至一些不太敏感的零件,可以作为初期黑市的‘底货’,吸引人气。价格,可以比市面‘低’一些,让当兵的觉得有利可图。”
“是。”余则成应道,随即略显迟疑,“不过,此事是否需先向吴站长报备?毕竟涉及与驻军如此密切的……”
“我会亲自和大哥说。”龙二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就说是执行戴局长‘协调地方、维持稳定’的指示,具体细节,大哥不会深究。他知道轻重。”
余则成心领神会。
吴敬中要的是大局稳定和自身安全,这种既能安抚骄兵悍将,又能暗中捞取好处
且不用自己直接出面的好事,他只会乐见其成,甚至帮忙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