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执规落脚的驿站,距离曲阜书院并不算远。
王明远抵达时,天色才刚刚擦黑。
他才走进院子,便看见周执规从正屋里快步迎了出来。
只是短短一个多月没见,这位周师兄却像是一下子瘦了一圈。
脸上的疲惫根本遮不住,眼底带着一层明显的青黑,身上的衣袍虽然依旧整理得一丝不苟,可人站在那里,眉头都是紧紧皱着的。
王明远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这几日恐怕是真没怎么吃好睡好。
想想倒也正常,若换成别人,在曲阜被晾上大半个月,大不了一句差事难办,回去慢慢想办法。
可周执规不一样,这人从小便被周老太傅照着最标准的读书人教出来,做事认真,规矩也重。
临出京以前,又是在陛下面前亲口立过话,说一定尽力把曲阜这边的新学推进下去。
结果如今济南府闹得天翻地覆,王明远都已经把山东学政严仕成拿下,连严家藏在士林后面的那些烂账都翻出来大半了,他这边却连一句明明白白的拒绝都没听见。
他每日只能一次次登门,一次次喝茶,一次次听着对方客客气气地说“再议”,最后再被同样客客气气地送出门。
对周执规这种凡事都讲究一个是非清楚的人来说,这种滋味,怕是真比别人指着鼻子骂他一顿还难受。
果然,周执规刚把人迎进堂屋,甚至连坐都没有坐稳,便已经忍不住开口。
“明远,此番是我无能。”
王明远刚刚端起茶盏,动作顿了一下。
而周执规却像是这些话已经憋了许多日。
“我愧对陛下,也……愧对家父。”
“我临行以前,曾在陛下面前亲口答应,一定尽全力推动曲阜新学。”
“而且父亲临终以前,也曾告诉我,新学既然已经开了头,便不能只停在京城,更不能只停在几间官学。可我来了这么多日……”
他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掌心压着膝上的衣料,也硬生生捏出了一道道褶皱。
“却毫无进展!”
周执规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股疲惫终于压不住了。
“我甚至已经准备了几十篇文章,想着若他们真觉得新学有违圣人之道,我便与他们好好辩上一场,可他们连辩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竟然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憋屈。
“明远,我不是怕与人争,更不是输不起。若他们真能拿圣贤经义把我驳得哑口无言,我认!我回去重新读书便是……可他们根本不与我争!”
王明远看了他一会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口安慰,反倒转头看向门外。
“狗娃。”
“诶!”狗娃一直提着一个箱笼站在外面,听见声音立刻探进半个身子。
“把东西拿进来。”
“好嘞!”
周执规一愣,“什么东西?”
“吃的。”
“……”
周执规刚刚酝酿出来的那股沉重,一下子被堵了回去,连原本准备继续说的话也都硬生生停在了嘴边。
没过多久,狗娃便把包袱打开。
里面除了路上带来的几样酱菜,还有一罐济南那边买来的咸香萝卜,一小坛腌黄瓜,甚至还有狗娃特意让人装好的肉酱。
旁边驿卒又端来刚蒸好的馒头和一锅热粥,狗娃一样一样往桌上摆,很快便把原本只放着一壶茶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随即狗娃开口道:“周伯伯,你尝尝,这萝卜不错,我一路上试了好几回。”
周执规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王明远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试的?”
狗娃动作微微一顿,“……装坛以前。”
“真的?”
“呃……还在路上的时候又试了两次,怕天气太热,味道变了。”
王明远懒得再问,再问下去,这几坛酱菜能平安到曲阜,恐怕都得算它命硬。
周执规却明显没有胃口,看着桌上的东西摇了摇头:“明远,我现在实在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王明远直接把一只馒头塞进他手里,语气不重,却压根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你先吃饱!”
“事情又不是今日才难办,你便是现在把自己饿晕了,孔家也不会因为心疼你,明日便把新学请进书院。”
“反倒真病倒了,人家还能再多一个理由,说周大人身体欠安,等你养好了再议。”
周执规:“……”
周执规张了张嘴,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还是老老实实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他原本还只是应付。
可这几日确实没怎么正经吃东西,热粥一下肚,再夹上几口咸香爽脆的酱菜,胃口反倒慢慢起来了。
王明远也没有催,三个人就坐在桌边吃饭。
狗娃吃得最快,周执规一只馒头还没吃完,他第三只已经塞下去了,甚至还伸手把那盘萝卜朝自己这边挪了挪。
王明远瞥见以后,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给周师兄留点。”
狗娃低头看了看盘子,“还有一半呢。”
“你刚才已经吃了一半了。”
“那不是看周大人没胃口么,我想着别浪费……”
周执规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可脸上那种紧绷了许多日的神情,总算松了几分。
王明远一直等到他把一整碗粥喝完,这才重新放下筷子。
“周师兄,你这回之所以一直推不动,不是因为学问不够,也不是因为你准备得不够周全。
而是因为你太守规矩,也太习惯与人讲规矩!”
周执规神情立即认真起来,刚刚因为一顿饭松下来的眉头又慢慢皱起。
“守规矩也有错?”
“守规矩当然没错。”王明远摇了摇头。
“可人家如今就是知道你守规矩,才专门拿规矩困你。”
王明远说到这里,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你来曲阜以前,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无数道理?”
“不错。”周执规点头,“我把十二册教材重新看了一遍,还特意整理了父亲留下的笔记。”
“若他们问算学,我可以从户部、河工和田亩说起。若他们说工匠之学不该入士人之门,我便从《周礼》百工和历代算学说起。若他们觉得新学冲击经义,我也准备了……”
“问题就在这里。”王明远直接打断了他。
“师兄准备的,全是如何与人讲道理,可人家从头到尾都没与你讲道理!”
周执规一下沉默了,皱着眉思索片刻。
“那依师弟之意,该如何?”
不过王明远还没开口,旁边狗娃已经抬起头,神色古怪地说道:“我三叔说,咱们接下来要跟他们比谁更客气!”
周执规一愣。
狗娃想了一下,又补充道:“顺便比比谁更能喝茶!”
“……”
周执规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他满脸愕然地转头看向王明远。
王明远沉默两息,最后竟然点了点头。
“虽然说得糙了一点,不过……差不多。”
周执规:“???”
他这些日子想过无数办法,想过重新写文章,想过请曲阜几位大儒公开论学,甚至都想过是不是直接给朝廷上一封奏疏,请礼部正式下文。
可他唯独没想过,王明远从济南过来以后,给自己的第一个办法,竟然是喝茶。
“师弟,你不是在说笑?”
“当然不是。”王明远擦了擦手,重新坐直身体。
“今日先递拜帖,礼数周全一些。”
“明日劳烦师兄带我去拜访孔家如今主理族务之人,至于新学的事情……”
王明远嘴角慢慢多了一点笑。
“师兄看我眼色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