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沉默了片刻。
“王明远带着新学,来压圣门了!”
这句话一出来,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狗娃虽然不像王明远那样整日跟天下读书人打交道,却也知道“圣门”两个字压在天下士子心里究竟有多重。
他刚才还恨不得立刻去敲钟,这会儿终于老实了些。
不过没过多久,他还是忍不住皱眉道:“可咱们本来就没说孔圣人的学问不对啊?”
“咱们知道,别人未必愿意这么听。”王明远轻轻摇了摇头。
“在济南府,看着闹得厉害,其实反而好解决。有人围门,有人骂街,也有人喊着新学败坏纲常,甚至还敢当着我的面往头上扣帽子。”
“可他们只要动,就会留下痕迹。谁组织的,谁出的银子,谁在后面煽动,哪几句话是提前商量好的,只要咱们耐心往下查,总能一条条把线抽出来。”
说到这里,王明远停了了下,看向狗娃说道:“可曲阜若是什么都不做呢?”
狗娃一怔,“什么都不做?”
“对。”王明远看着他,索性把周执规这几日在信里写的东西掰开讲给他听。
“你送拜帖,人家收。你去拜访,人家见。”
“你提新学,人家也绝不会说新学不好,甚至还会亲自给你添茶,客客气气告诉你,孔门向来有教无类、兼容并蓄,新学若真能利国利民,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狗娃听到这里,眉头反倒皱得更紧,“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等你问什么时候能进书院开课,对方会告诉你,此事牵涉不少,兹事体大,还要与族中长辈再议一议。”
“你问新学教材能不能先送去几间族学看看,人家也不拒绝,照样笑着收下。”
“等过几日你再问看得如何,对方会告诉你,几位大儒近来身体欠安,等人齐以后便认真商议。”
“你甚至过一个月后再去也是一样……茶还是热的,人还是笑的,话也还是那句话。”
王明远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容老夫等人再议一议!”
狗娃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他脑子里甚至已经能想出周执规端端正正坐在人家堂中,听着一句又一句“再议”,偏偏还找不出半点错的样子。
“所以周大人在曲阜待了这么多日,就是天天去喝茶?”
“差不多。”
“他们一次都没说不让新学进?也没有骂周大人?”
“没有。”
“那教材呢?”
“全收了。”
等全部问完,狗娃嘴唇动了动,整张脸都纠结成了一团。
“这不就是……什么都答应,什么都不干吗?”
王明远笑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狗娃一下靠回了车厢里,刚才还兴致勃勃想去敲钟,这会儿却像是已经提前替周执规喝了十几壶茶一般,只觉得浑身都不痛快。
“那还不如济南那些人呢!至少他们骂出来,咱们还能骂回去,谁在后面使坏也能直接查。”
“可这边打也打不了,人家又没骂你,门还天天给你开着,去了还给你上茶。你要是发火吧,人家还能问你一句王大人可是哪里招待不周……”
狗娃越说越觉得难受,最后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这不是活活把人憋死吗?!”
王明远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一些。
这话虽然粗,可道理一点没错。
济南那些人是在挥拳,拳头挥出来,你至少知道该往哪里挡,挡住以后还能顺势抓住他的手腕。
可曲阜这一套,却像一团棉花,你一拳砸过去,对方连躲都不躲。甚至还会伸手扶你一把,问一句王大人手疼不疼。
最麻烦的是,曲阜孔家也不是只有一间书院,累世繁衍上千年以后,孔氏宗族早就与周边的田庄、族学、义田、商铺、姻亲甚至地方士绅连在了一起。
新学若只想进一间讲堂,其实并不算难,凭着朝廷的旨意,真要强行找一间屋子,教十几个学生算学、农事,谁也拦不住。
可朝廷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真正让新学进入地方教育。
让县学愿意教,让族学愿意教,让那些乡塾里的先生也觉得这些东西不是离经叛道,而是读书人可以堂堂正正去学、去教的东西。
孔家若是不动,周围很多县学、族学和乡塾便会跟着观望。
而且孔家甚至不需要公开反对,只要一直不表态,这种沉默本身,就足够让山东甚至天下许多读书人跟着等。
而周执规的性子又偏偏最方正,面对这种情况自然是无从下手。
狗娃靠在车厢里琢磨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想不出一个痛快的法子。
“三叔,那咱们到底怎么办?总不能周大人喝了几日茶,咱们去了以后接着陪他们喝,最后比比谁肚子里装的茶水更多吧?”
王明远原本还在看窗外,听到这里终于收回目光。
“为什么不能?”
狗娃愣住,他盯着自家三叔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王明远脸上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以后,才迟疑着问道:“真喝?”
王明远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们愿意客气,咱们便比他们更客气;他们愿意等,咱们便比他们更能等!
既然人家不愿意把话摆到明面上,那咱们又何必非得替他们把桌子掀了?”
狗娃眉头还是皱着,“可光比谁更客气,也能赢?”
“谁告诉你,一定要把人骂服了,或者敲一口钟,把几百个学生叫出来辩一场才算赢?”
王明远抬手掀开车帘,远方曲阜书院已经彻底出现在视线里,他的眼神也一点点静了下来。
“先看,看看曲阜这些人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动。”
“若他们真觉得新学坏了圣人之道,那就谈学问。咱们这一路走到今日,与人谈过多少经义,也不差曲阜这一场。”
“若是礼制的问题,便谈礼制。若是别的……”
王明远没有继续说下去。
狗娃却听懂了,他咧了咧嘴,刚才那点郁闷顿时又少了不少。
“我明白了。先看看他们到底是真客气,还是装客气。”
王明远笑着放下帘子,“差不多。”
马车已经慢慢汇入进城的人流。
王明远对着车夫吩咐道:“走吧,先去找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