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两个派出去的斥候连滚带爬跑了回来。
“将军!”
那斥候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被围了!”
“什么?”
千户一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那斥候的衣领。
“哪来的人?!”
“不知道!黑压压一片,全是步卒!”
斥候的牙齿在打战。
“他们堵死了大营外面的所有路!”
“多少人?”
“看不清……少说也有上千人!”
“上千人……”
千户松开了手,目光狠厉。
“头儿……这,这可怎么办?”身旁的百户声音颤抖。
千户没有理他,深呼吸,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猛地钉向帐外码头的方向!
陆路被堵死了。
他还有水路!
想把老子困死在这?
做梦!
“传令——”
他刚开口,营外,骚动猛然爆发。
“着火了!”
“船!我们的船着火了!”
千户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兵,疯了一样冲出大帐。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码头的方向,那十几艘他最引以为傲的主力战船,此刻正一艘接一艘地亮起来。
火舌从船舱里钻出来,舔舐着甲板和桅杆。
而且,不止一个火点。
这不是意外走水!!!
“救火!!”
千户嘶吼一声,
“都他娘的傻站着干什么!给老子去救火!”
他一脚踹在旁边已经吓傻了的百户屁股上,那百户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吼道:
“水!快提水!!”
营地瞬间炸了锅,兵卒们如梦初醒,乱糟糟地抓起水桶、水盆,所有能盛水的东西,疯了一样冲向码头。
可是一切都晚了。
太晚了。
千户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头皮瞬间发麻。
水师的船,为了打水仗,除了弓箭床弩,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火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自己下的命令。
为了战备,每艘主力战船上,都必须储备至少十桶猛火油!
那是他用来烧别人船的,不是用来烧自己的!
“回来!都给老子回来!”
千户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和混乱中。
冲在最前面的兵卒已经快要跑到码头边。
就在此时。
轰——!
一艘战船猛地爆开!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燃烧的木片和碎铁,如狂风般席卷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兵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整个吞噬,瞬间化为火人。
后面的人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滚成一团,哭爹喊娘。
千户被亲兵死死扑倒在地。
他顾不上疼,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是人间炼狱。
轰!轰轰!
爆燃接二连三地响起,一艘艘战船成了巨大火船,那些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弟兄,在火海里挣扎,翻滚,最后悄无声息。
完了。
全完了。
他那十几艘宝贝疙瘩,他在这庐州水师十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陆路被堵,水路被烧。
这是要把他们活活困死、烧死、逼死在这里!
“头儿……头儿……”
身边的百户牙齿咯咯作响,“这……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老子他娘的也想知道怎么办!
千户一把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脸被熏得漆黑。
只有一双眼睛,闪着骇人的红光。
他没再看那片火海,而是猛地转身,望向陆路被封锁的漆黑方向。
敌人的手段,一环扣一环,狠辣至极。
先用军令稳住他们,再派兵堵死陆路,最后一把火烧掉他所有退路。
对方算准了他会抗命,算准了他会想从水路逃!
“他娘的,有点意思。”
他低声喃喃道,“把老子当猴耍……行,行啊!”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
“传我将令!”
“全营将士!”
“随我……”
“杀出去!”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一道耀眼的火光。
“轰——!”
毫无征兆的,就在千户身前三步之遥,大地陡然炸裂开来!
泥土、碎石,连带着人的残肢断臂,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掀上夜空。
灼热的气浪像一堵无形的重锤,狠狠拍在千户的胸口。
他那魁梧的身躯被直接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砸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喷出,千户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想再次举起他的刀。
可手臂刚一撑地,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就从腰部传来。
他艰难地低下头。
腰部以下,已经成了一滩分不清是甲胄还是血肉的烂泥。
知觉,正在飞速离他远去。
“敌袭——!”
“啊——我的腿!我的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密集的爆炸声,在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响起。
轰!轰轰轰——!
一团团火光从人群中炸裂开来。
和船上火油桶那种连绵的爆燃不同,这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天罚一般的爆炸。
千户口鼻中不断涌出鲜血,视野开始模糊。
他趴在地上,看到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喝酒吃肉的汉子们,此刻成片倒下。
没有冲锋,没有对阵。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脚下的大地所吞噬。
“头儿……投……”
百户被炸断了双腿,正朝着他的方向爬,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投降?
千户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丝念头。
是啊……
如果一开始就选择投降……
他的瞳孔,渐渐失去了焦距。
……
盛州城。
刑部与都察院衙门外,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竟比刑场看斩还要热闹几分。
就在衙门朱漆大门一侧,一方青黑色石碑,连夜被立起来。
那石料瞧着粗粝不堪,像是从荒郊野地里随手刨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碑面上却凿着八个遒劲大字——
五雷轰顶,祸及逆党。
“哎,你听说没?先前句容卫那伙人图谋不轨,夜里竟真遭了天打雷劈!五雷轰顶啊,炸得那叫一个焦黑,连骨头渣子都快认不出了!”
“何止句容卫!我表哥在衙门当差,悄悄跟我说,京里头好几位大人,也是叫天雷给劈死的!那场面,简直跟炼狱一般!依我看呐,就是这帮逆党忤逆作乱,触怒了上苍,这才招来的天谴!”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石碑是从庐州城外石子岗掘出来的,上面的字,竟是天生就带着的!”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嘛,咱们殿下乃是真龙天子,谁敢造次反叛,谁就得落个天打雷劈的下场!”
“我的天!难不成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竟都是真的?”
“那还有假!你忘了先前那藏头诗?就是那个林三……”
“哎,我可听说了,那林三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特地来辅佐太子殿下的!”
“那还用说?不然他怎会连百两黄金的赏赐都不肯领?”
“怪不得,人家天上的神仙,怎么看得上人间的金银……”
“照这么说,那吴越王他……”
“那是自然!等着瞧吧,他这好日子啊,不远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唾沫星子横飞。
不过短短时日,江南各地流言四起,如野火般越烧越旺,越传越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