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铺的程老板走了。
无有子女,一生不曾改嫁的程彩云本该毫无挂碍,但徐青跟随王家老妹去王府帮忙处理后事的时候,王月娥却说干娘临走前的几日里,总是念叨一个人的名字。
好像是姓陆。
徐青想起程老板守寡一辈子的过往,心中有所猜测,但具体什么情况,还得他亲自去了才知道。
这边,徐青刚离开棺材铺,还没走远,就有俩丑鸟狂奔着追上前来。
迎来送往两只埋头鸟是程彩云看着长大的,如今听闻讣告,俩埋头鸟却是比亲儿子还要伤心。
往日给别人出殡,俩鸟从未有过异样感触,但今日轮到给自家人送行时,俩鸟却哼哼唧唧一路嚎个不停。
本来王月娥还挺伤心,但让这两只鸟这么一闹腾,反而比旁人开导的效果还要显著。
徐青带着丧门班子,一路随行来到王府,一入正堂,就看到瘦骨嶙峋的小老太躺在板床上,瞧那面容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凡高寿之人,大都瘦弱。
只因人老时,想要维续精神气力需要极大消耗,而老人家衰弱的脏腑又无法吸收足够能量,也不好排出杂质。时间一长,人自然越来越瘦。
等到哪日自身循环青黄不接时,也就到了该走的时候。
给老人做惯法事的徐青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昔日老街坊的瘦弱模样后,他还是有片刻出神。
有道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当初那个三十来岁,眉眼还能看出早昔风华的妇人,转眼真就成了枯骨模样。
徐青转头看向王梁,后者心领神会,当即摒退灵堂众人,只留下自个和妹妹守在堂中。
“谁家女儿不爱美?程老板既然走了,也该漂漂亮亮的走。”
徐青说完这句话后,便施展回颜妙法,开始为程彩云殓容超度。
回颜妙法,又名回颜术,位列地字下品。
韶华易逝,容颜易老。
但只要施展此法,就可以使死者栩栩如生,还能让死者样貌回到最年轻,最光彩夺目的时候。
这门奇术与裹尸法一样,都是徐青超度法老墓里的异邦人尸体得来。
如今徐青是第二次施展这个法门。
上一次施展,还是他刚回津门不久,给幽兰苑的老鸨做法事的时候。
长灯街是临江城有名的烟柳巷,那里的风尘女子大都无儿无女,她们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在徐青的铺子里办了会员铁券。
当初幽兰苑的老鸨为了留下那些姑娘,甚至还把仵工铺包办后事这一条件当成姑娘们‘出道’后的保障。
那老鸨早年总说自个年轻时是津门第一花魁,便是未入行时,也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
徐青起初不信,但后来用回颜术给老鸨超度的时候,他才彻底信了对方的话。
那老鸨确实很有几分姿色。
如今,徐青再度使用回颜术。
灵堂里,从未见过程老板年轻模样的几人,也看到了对方眉目如画,韶华正好的一面。
“.”
王梁跟王月娥跟见鬼了似的看着自家干娘,随后又欲言又止的看向徐青。
他们虽然明白这是徐青想让干娘体面的走。但看着比自个还年轻,甚至完全一副未出阁姑娘模样的干娘,两人多少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徐青浑然不觉,此时的他已然全身心投入到沉浸式吃瓜的体验当中。
正所谓一报还一报,程老板吃了一辈子瓜,也是时候该让旁人吃上一遭了。
虽然有些事说出来有些不当人子,但徐青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惦记程老板的走马灯已久。
眼下程老板寿终正寝,乃是喜丧,他来吊唁,吃口老邻居的大瓜,难道对方还会不同意么?
徐青心无旁骛,便是超度阴河门首时,也没见他如此认真过!
约莫六十年前,临江城还是临河坊的时候。
井下街有家香烛铺,经营铺子的原是程家掌柜,不过程掌柜命不好,四十来岁的年纪就撒手人寰,只剩下一个正值桃李年华的女儿继承铺面。
好在有井下街的邻里街坊帮衬,程家女儿程彩云倒也能过得下去。
七月半中元节这天,若按往年章程,程掌柜得照例去十字路口,给那些孤魂野鬼烧纸。
但如今老掌柜不在,给孤魂野鬼烧纸的活,就只能由程老板代替。
程彩云从小在香烛铺长大,耳濡目染,对阴门行当的事自然不陌生。
中元节当晚,阴云遮月。
程彩云点燃香烛,独自来到十字路口,把那烧活,还有新蒸好的馒头放在路上。
与此同时,程彩云口中念念有词:
“今逢中元佳节,孝女程彩云,备金银纸钱,供奉列祖列宗,过往孤魂亦可同沾功德”
程彩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正说着话呢,耳根后边却忽然有阴风吹过,不仅撩起了她的鬓发,也传来了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
“小生陆子瞻,乃是津门人士,今进京赶考路经此地,正逢肚饿,可身上却无半文银钱,不知姑娘可否赠予小生几个馒头,以医肚饿.”
“鬼啊!”
程彩云惊呼一声,已然带了几分哭腔。
这大半夜的,她正烧着纸,忽然就有个男人出现在她身旁,问她要讨要食物,这换谁不害怕?
陆子瞻见状急忙解释道:“小生乃是读书人,不会伤害姑娘,姑娘切莫害怕。”
程彩云余惊未消,她手持火钳,如临大敌的看向身前,只见一个还未及冠的儒雅书生,正一脸温和的看着她。
“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读书人,是前往贡院赶考的秀才。”
秀才,读书人?
程彩云心下稍定,她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时,却发现那秀才正舔着嘴角,一脸迫不及待的看着她摆在碗里的馒头。
程彩云迟疑道:“这馒头是给孤魂野鬼吃的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铺里拿些新的茶水馒头给你。”
程彩云到底于心不忍,她掂起裙角,一路小跑回到铺里。
但当她拿着端着茶水馒头来到路口时,却发现秀才已经打起饱膈,并且朝她拱手,说是多谢姑娘款待。
程彩云一脸纳罕,她明明才把馒头拿出来,这地上的馒头也没见有人动过
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地上碗里供奉的馒头已然变凉变硬,并且有许多坑坑洼洼类似指印的痕迹。
程老板没往别处想,只道是未来的举人老爷吃不惯她这穷人家的饭,是以捡起馒头捏了捏就又给她放了回去。
当晚,陆子瞻哪也没去,就站在香烛铺的房檐底下,摇头晃脑的念诵经义文章。
程彩云觉得稀奇,没忍住问陆子瞻:“你进京赶考,怎么不带盘缠?”
陆子瞻停止念诵经文,叹道:“小生路遇强盗,他们夺了我之家业,抢了我全部家财,还企图要灭了我之志气。”
“姑娘不必惊讶,常言道自古书生皆文弱,双肩难担斗米斛,小生也是如此。不过那些强盗想抢夺我之家财容易,但想要灭了我之志气却是千难万难!”
程彩云眼睛一亮,虽然心里感觉问陆子瞻不堪回首的过往,有些不太好,但她就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求知欲望。
她是真想知道眼前这位一表人才的小秀才是怎么被强盗抢了家财,谋夺了家业,然后流落至此,还要一心赶考的
但未等程彩云问出,街外就传来了一声鸡叫。
陆子瞻面色一变,当即拱手道:“多谢姑娘收留,小生还有急事,待他日小生考中功名,拿下强盗,必会再来报答姑娘。”
程彩云目送陆子瞻离去,心中却是好大可惜。
明明已经到嘴的瓜,却还是让它跑了。
然而,隔一个月后,依旧是月圆之夜。
这一晚,香烛铺外又响起了念诵文章的声音。
程老板心中莫名一喜,她捧着灯烛,打开铺门,果然见到陆子瞻正摇头晃脑的在那儿念书。
“你不是去赶考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陆子瞻有些不好意思道:“小生盘缠不够,肚里又饥饿难耐,只能中途折返.”
“你等着,我去给你热些饭食!”
男女有别,程彩云没开口请陆子瞻进去,她做好饭食,便端到外边,让陆子瞻进食。
不过这小秀才却是个斯文的主,吃个饭都要端去一旁,背着外人吃。
等陆子瞻把碗筷送回,里面已经一干二净,不过程彩云却总感觉碗筷上有一股莫名的馊水味儿
程彩云心里惦记着上次吃瓜没吃成的事,也就没在意这些细节。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遇见匪盗的事?”
陆子瞻愣了一瞬,随后眉头紧皱,有些头昏脑胀道:“我记不大清了,我只记得遇到强盗之前的事。”
见程彩云脸上肉眼可见的失落,陆子瞻又补充道:“或许我可以向姑娘讲些以前的事,说不定从头讲一遍,我就能想起后面的事。”
程彩云一听这话,瞬间又来了精神。
就这么,陆子瞻每隔一月,等到十五月圆之时,必会准时赴约。
而程老板不论有多忙,也都会在这一晚给那小秀才留下一顿丰盛餐食。
“上回你讲到你朋友被倪家公子抢夺了家传宝剑.”
“你又忘了?上次讲到你为朋友书写诉状,要为朋友申张正义.”
“这回总该讲到强盗了吧”
断断续续两年时间,程彩云每月都有固定节目期待。
陆子瞻每月十五也都准时赴约。
而此时的两人似乎默契的忘掉了进京赶考的事。
直到两年后的中元节,陆子瞻终于讲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陆子瞻,津门人士。
虽出身寒微,家徒四壁,但却是个天资聪颖、满腹经纶的俊才!
他在乡里素有才名,人人都道他文章锦绣,将来必是金榜题名的栋梁之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某日,乡绅倪家公子将陆子瞻同乡李善才殴打至死,只为夺取李善才家传的一把宝剑。
陆子瞻为同乡好友鸣不平,遂收集证词,一纸诉状将倪家公子告到了衙门。
衙门县令原是个油滑的官儿,收了钱财,又听闻倪员外自称与津门知府龚大人素有旧情,便数次劝告陆子瞻,想让他放弃上诉。
“陆相公,你乃前途无量的才子,何必为个死人,去得罪倪家这等豪强?不如撤了状子,本官作主,让倪家多赔些银钱与你,如何?”
见陆子瞻不为所动,县令便又拍案威吓道:“倪家势大,知府大人亦是倪家故旧!你如此不识时务,小心前程尽毁,反惹一身祸端!”
陆子瞻闻言勃然大怒道:“人命关天,岂是银钱可以了结?倪家纵有泼天富贵,勾结上官,难道就能只手遮天,颠倒黑白不成?”
“学生为友伸冤,此心昭昭,日月可鉴。莫说前程,便是舍上学生性命,亦不足惜!”
县令好一番软硬兼施,想让陆子瞻放弃,却不曾想这倔犟子如此固执。
没奈何,县令只得寻到知府,将案情以及倪家员外自称和知府有旧情一事,悉数告知。
知府听罢,反嗤笑道:“本官与倪家有什么旧情?当年本官穷困潦倒,赴京赶考路过此地,那倪员外在路边施舍,倒是给过本官半两碎银做为路资。”
“一个家财万贯的富绅,只给半两碎银,也好意思说是旧情?”
知府冷笑一声,当即让师爷取出三两银子,给倪家送去。权当是过往旧情,一笔勾销。
至于案子的事,只要倪家公子不曾行凶杀人,又何需过来找他这个知府帮忙?
此事至此本该了结,陆子瞻或能得个公道。
但事有凑巧,龚知府归家用饭,席间闲谈时,无意中提起了这桩案子。
知府公子却冷不丁说道:“陆子瞻之名在津门府不甚显扬,但孩儿却见识过他的文采,此人文章锦绣,见解卓绝,实乃不世出的人中龙凤。”
“整个江南道,也只有陆子瞻能压孩儿一头。若来年孩儿与他同赴秋闱,此人之名多半要在孩儿之上。”
知府一听这话,心思顿时一沉,他儿子的才能在津门首屈一指,将来必然是能争状元的人物,若被那陆子瞻强压一头.
当晚,就在知府寝不安眠之时,收到师爷口信的倪员外又亲自送来银钱三万两权作示好。
龚知府一见银钱,就又回想起席间自家孩儿说过那番话。
倪员外见龚知府不说话,便试探道:“大人看这案子?”
面色阴晴不定的龚知府忽然笑出声来:“当初本官赶考,是倪兄借了本官半两银钱做为路资,此情本官可是一直都记在心里,至于侄儿的事,倪兄尽管放心便是!”
倪员外仍有些忐忑:“那陆子瞻素有才名,为人又冥顽不灵,大人有何办法处置?”
龚知府冷笑道:“天下从来不缺才俊之士,只缺通达时务,明乎进退的聪明人。”
“一个陆子瞻,在津门有些才名又能怎地?本官有的是法子让他身败名裂!”
当官的都奸,龚知府也不正面和陆子瞻在公堂上争辩,而是让衙门差人、自个的心腹去办这件事。
那差人寻了个风尘女子,隔天一早便闯入陆子瞻家中!
陆子瞻不及反应,转眼便被人按在床上,强行脱去了衣物。
陆秀才哪见过这阵仗?当时还以为自个要被禽兽玷污,可谁知一旁得了差人眼色的风尘女子却忽然一口咬在他的胸口上,好险没给他咬下一块肉来!
啊呀!原以为是色中饿鬼要来坏他清白,却没曾想是个吃人撒泼的恶人夜叉,要拿他来打牙祭!
陆子瞻两番念头还没落下,那做完栽赃勾当的风尘女,便又当着他的面,将自个衣衫撕扯得凌乱不堪,头发也抓散了,然后跌跌撞撞冲出陆家,扑倒在当街,放声哭嚎。
风尘女一口咬定,只道是陆子瞻禽兽不如,将她拖入家中百般凌辱,硬是坏了她的清白!
众乡亲尚且不明就里时,乡外忽然又赶来四五名自称公办路过的差人。
那些差人听完风尘女的话后,便径直闯进陆家,将衣衫不整的陆子瞻押了出来。
期间,有明事理的乡民为陆子瞻伸张,言说陆家子向来谦逊守礼,怎可能做出这等事?
然,不等乡民话音落下,就有泼皮叫嚷道:“怎就做不出?那姓陆的无有娶妻,许是憋闷坏了,见人小娘子长的可人,可不就把人拖进家里奸了!”
此时,反应过来的陆子瞻怒声道:“我父早亡,生前唯有一个念想,便是让我考中功名,我不娶妻只为一心读书,那书与我而言便是娇妻美妾,其他皆是庸脂俗粉,又何来憋闷一说?”
“我看你们必然是和倪家勾结,故意构陷.”
陆子瞻话没说完,人群里便又挤出一名无赖,声称自个亲眼看到陆子瞻将那妇人拖进了家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等无非是收受了倪家银钱,想要与之开脱。”
“可你们却忘了,我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任你们如何作为,也休想颠倒黑白!”
差人见状,目光立刻扫向那风尘女子。
后者心领神会,当即呼喊道:“官爷!这无耻禽兽玷污民妇的时候,民妇咬了他的胸口,这就是证据!他说民妇冤枉他,可民妇被他玷污的清白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为首差人当即命人扯开陆子瞻衣衫,只见对方胸口上果然有牙印排列。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陆子瞻百口莫辩。
待府衙将案宗送去省学政,革除了陆子瞻功名,褫夺了衣冠后,龚知府便让当地县衙着手审理陆子瞻的案子。
为了让陆子瞻画押,县令亲自来到近前,说道:“陆秀才,要怪只能怪你不通时务,如今你却是难逃一劫,本官劝你及早认罪,免得白受皮肉之苦。”
“呸!”陆子瞻咬牙切齿:“狗官!尔等沆瀣一气,构陷良善,我陆子瞻行得正坐得直,宁死也不会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好个刁钻狂徒,竟敢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
“来人,给我重重的打!”
陆子瞻一介文人哪受得住酷刑加身?
待打至晕厥时,县令向衙差施以眼色,众衙差会意,当即围拢上前,用身体挡住观审百姓视线,强行给陆子瞻按了指印,画了押。
可惜,一个状元种子,一身正气的文人,就这么葬送了卿卿性命。
陆子瞻怨念难消,却又自认君子,此后化为阴鬼,却仍不愿害人。
可那怨气却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他的精神,让他饱受痛楚。
许是苍天有眼。
就在陆子瞻想要以阴鬼之躯强闯官家煞气庇佑的官衙,图个一了百了时,却忽然有脸覆傩面的异人拦下他,说是可以用小术,帮他隐去部分记忆,让他免受怨气侵扰。
那异人没有留下姓名,待陆子瞻清醒过来时,他的记忆已然错乱,昔日构陷他的知府和倪家人变成了强盗,而他则成了赶考的秀才。
若无意外,陆子瞻从此往后,便该一直浑浑噩噩的漂泊下去。
但他却遇到了爱吃瓜的程彩云。
陆子瞻在一点点讲述自身过往的时候,也在一步步打开傩面异人给他留下的封印。
等到陆子瞻循序渐进讲完自己的一生后,他的生前记忆便也随之恢复。
而此时的程彩云也才明悟。
原来,每月十五月圆之夜给她讲故事的不是什么活人秀才,而是个惨遭变故,已经身死的孤魂野鬼!
见程姑娘不说话,陆子瞻还以为是眼前姑娘惧怕于他。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程彩云非但没有生起一丝惧怕,反而上前一步,想要拉他走进铺子里。
“你不怕我?”
“你不曾害我,还与我聊天解闷,我怎会怕你?若真怕你,我便不会每月十五等你过来,给你留饭。若没我的饭,你恐怕早就饿死街头了
不对,你好像已经死了。”
程彩云心里既难过,却又莫名的感到高兴。
“程姑娘,你为何会这般高兴?”
陆子瞻不明所以,这人怎么在听到他是野鬼的消息后,还偷着乐呢?
结果下一刻,陆子瞻就见程彩云满脸娇羞道:“你活着的时候是秀才,家里便是娶也不会娶没读过书的女子”
“.”
陆子瞻嘴巴微张,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他这是被程姑娘表露真情了么?
自这一日过后,街坊邻里便时常看到程彩云一人自言自语,有时还会莫名笑的花枝乱颤,像是有人在跟她唠嗑逗闷似的。
纸扎铺吴氏夫妇眼看不对,便琢磨着程老板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若再不寻个人家,怕是真会害出病来。
然而,面对吴耀兴等人的询问,程彩云却说自个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且对方还是个秀才!
街坊邻里面面相觑,一时也分不清真假。
唯独程彩云知道,她是真的有了丈夫。
“七月十五是我们相识的日子,不如我们就在那日成亲,你看可好?”
空无一人的香烛铺里,有牌位立在供桌上,牌子上刻着‘夫陆子瞻之灵位,妻程彩云奉祀’字样。
这是程彩云与陆子瞻识文习字后,亲手书写的牌位。
早在半年前,陆子瞻的阴魂便因生前怨气侵蚀,不再清明。
为了不影响程彩云,陆子瞻每日都会前往官衙外,借官家煞气来消磨身上怨气,可那煞气也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他的阴魂。
陆子瞻的身躯每日都在淡化,直到某一日,程彩云瞪大眼睛,无论怎么呼唤,怎么努力去看,都无法再看到陆子瞻的身影,也无法听到对方的声音。
她四处寻找,却也只在柜台上寻到一张显有字迹的黄纸。
上面写着寥寥数语:
‘幽明异路,人鬼殊途,卿需忘我,托身良配,如此吾愿足矣!’
程彩云撕碎纸张,却又忽然蹲下来,迫切的想要将那纸张拼凑起来,但当她真的拼凑完整时,上面早已没了字迹。
“说好的要娶我为妻,你既自称君子,又怎能言而无信?”
中元节当天。
沉寂许久的香烛铺忽然张灯结彩,贴上了大红囍字,还放了一挂响鞭。
附近街坊不明所以,吴耀兴等一众街坊亲自上前过问,却只看到棺材铺的胡宝松拦在门前,不让任何人进去。
“人小两口过日子,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若是要随份子,交给老夫便好!”
吴耀兴虽然不明白谁家喜事会选在中元节当天,但本着都是邻里街坊,他还是随了不少礼金。
如此两日过去,等到香烛铺再开门时,程老板已然盘了发髻,穿上了平日里的衣物,看起来俨然一副出嫁后的妇人模样。
街坊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一个个探头探脑的想要看看入赘香烛铺的相公长的什么模样。
然而,人程老板却说自家丈夫是秀才,成完亲,便赶考去了。
七月中元节,秋闱正好紧挨着,众人也没多想,只道是程老板好福气,以后怕不是能做举人夫人!
但自那之后,香烛铺就一直只有程老板一人。
秋闱过后,春闱接踵而至,却也没见有什么秀才举人回到香烛铺。
吴耀兴没忍住打听,结果就听到程彩云说自家丈夫赶考途中路遇强盗匪徒,已然丧了性命,而她也成了寡妇。
街坊邻里听到这话,谁还好意思上赶着打听?
自那之后,大家伙对香烛铺多有照应,而程彩云也一直未曾改嫁.
走马灯跑完,徐青久久无言。
他想过程掌柜会有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往姻缘,却没想到会是人鬼情未了。
难怪当初他考中秀才后,程老板看向他的目光会那么复杂。
现在想来,一切却都是有迹可循。
至于那给陆子瞻封存部分记忆的傩面异人,不是扶鸾上人还能是谁?
定远王府。
待头七一过,徐青便依照王府丧葬规格,将程老板妥善安葬。
不过这丧礼却还没办完整。
徐青前脚将程彩云葬在无咎坡,后脚便又马不停蹄寻到扶鸾上人,与其一同寻到了陆子瞻的墓冢。
掘开荒坟,徐青再次催动度人经。
如今得到阎罗本愿经加持的度人经早已今非昔比,莫说几十年前就已失去魂魄的尸体,便是再久的尸体,度人经也能循着轮回,找到某一段游离在历史中的记忆。
徐青看完陆子瞻的走马灯,倒是又印证了不少东西。
除此之外,徐青不忘看向度人经奖励。
陆子瞻给的奖励是:
地字下品,因缘石。
这颗石头和斗米碗一样,都是能够提升品阶的特殊法宝。
眼下因缘石只有一面,作用是能铭刻来世‘因缘’,陆子瞻死后和程彩云相遇,本就该是来世的因缘。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徐青试图使用法力催动因缘石,但那石头却毫无反应,他又试着借助香火驱动,谁知香火法力刚刚接触,那石头便滴溜溜的没入血湖法界,落在了血湖对岸。
与此同时,经过血湖香火加持的因缘石,也显露出了未来的一角画面。
徐青看着因缘石映衬下,显现在血湖香火中的两道人影,面色却是异常古怪。
这两人的衣着,却是有些太过超前了
看完陆子瞻的来世因缘,徐青灵机一动,再次投入万数香火,试图观望自己的未来一角。
然而,当看到红色的因缘石变得一片漆黑时,徐青脸色也随之黑了下来。
一万香火,你就给我变了个色?
徐青对因缘石兴致大减。
这石头若是进化到极致,兴许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来世所有因缘,说是缘定三生也不为过。
但这些对徐青没有任何用处。
他是保生神祇,可不是管‘姻缘’的月老红娘!
除了因缘石,徐青手里还有一个由红色丝线缠绕而成的毛线团。
那线团是徐青超度程彩云时,获得的奖励。
至于作用
和他此前获得的红绳效果一般无二,只要两方都拥有相同红绳,便能冥冥中感应到彼此,如果有法力加持,也可当做定位法器。
不过唯一不同的是,红线团上的红线可以依靠消耗香火,不断生长。
而徐青系在玄玉身上的红绳,却不能依靠香火增长,也无法割韭菜一般,源源不断的取用。
“道兄这是.”
当看到徐青挖人尸骸,并往别处搬运时,扶鸾上人满是疑惑。
“没见过丧葬先生给人移灵改葬?这都在我徐氏铺子的业务范畴之内,你也别干愣着,该撒纸钱撒纸钱,眼里没活怎么行?”
“.”
徐青带着陆子瞻的尸骸回到无咎坡后,便又依照合葬的路数,给程老板、陆秀才这对亡命鸳鸯做了场合葬法事。
中途,徐青取出红线团,裁剪出三尺长短的红线,一头缠绕在程老板的手上,另一头则缠在陆子瞻的手上。
并且还给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墓冢外,扶鸾上人看着给一对亡命鸳鸯系红绳的徐青,有些好奇道:“道兄这红绳似乎有些异处”
徐青合上棺盖,看向扶鸾上人,笑呵呵道:
“扶鸾道友若是感兴趣,等改日我给始祖皇帝和扶鸾道友也系上一根。”
“大可不必!”
扶鸾上人只觉毛骨悚然,双手下意识缩回袖中。
虽然他还不知这红线到底有何异处,但他冥冥中却觉得那必然是前所未有之大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