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君昏迷了足足一个半月。
“呀,你醒了!”小月娘见他睁开眼,从床边的小板凳上惊跳起来,一溜烟往外跑,“爷爷!爷爷!”
鲤鱼君默默看着她跑走,心中略微松了口气,看来他是成功地把剧情扳回了原本轨道,虽然这代价的确有点大……白孤子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老人走过来替鲤鱼君把了把脉,面色有些凝重。
“你这回是伤到本源了。”白孤子低叹一声,安抚鲤鱼君道,“但幸好伤得不算严重,只消好好休养,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定能恢复如初。”
鲤鱼君艰难地扯起嘴角,苦笑了下,他对这结果一点都不意外——要瞒过白孤子这位医道圣手,作假是行不通的,所以他只能在自己的妖丹上钻了个洞,弄得原本只是略有几条裂痕的妖丹变成一副濒临破碎的造型。
白孤子道:“你这伤情反复的诡异,我也没弄清到底是何缘故,所以在身体大好之前,你务必要自己当心,有什么不对便立刻告知于我,千万别不当回事。”
鲤鱼君眨眨眼表示明白。
小月娘在旁听着,眼珠突然转了转,打开腰上的乾坤袋,翻翻找找拿出一只小兔子模样的木铃铛,她挤到床边,把这铃铛放进鲤鱼君手中,认真叮嘱道:“这是我做的‘千里铃’,只要摇一摇,千里之内无论我在何处都听得见。你放心,只要一听见铃铛响,我就立刻来找你。”
鲤鱼君看着这对祖孙,一时间竟是有些痴了,他这辈子不是没遇见过好人,但在他最为困顿无助时遇见的这对祖孙,白孤子与月娘,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美好,和不愿再回忆起的伤痕。
“行了,他眼下刚刚苏醒,正需要好好歇息,你就不要再打扰他了。”白孤子拍了拍小月娘的肩膀,冲鲤鱼君点了点头,带着她离开了房间。
在本源妖丹上钻个洞,这代价不可谓不沉重,但鲤鱼君一点也不后悔,如果说真有一点的话,就是后悔当初不该自作聪明躲了老海蛟那一尾巴,白白多生出这些波折。
只要剧情回到原本的轨迹上,他就还有十年时间来准备,来挽回曾经令他后悔莫及的那个错误。
………………
鲤鱼君在床上躺了五天,才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小月娘虽然得了白孤子的嘱咐,但还是忍不住天天来探望他,不过她也知晓轻重,大多数时间只是坐在床边守着,紧紧闭着嘴巴,不去叽叽喳喳扰了鲤鱼君休息。
鲤鱼君自然知道自己这伤情反复是怎么回事,能够开口说话后就主动与她闲谈,讲陆地上的见闻,讲他见过的奇事异物,逗得这小丫头天天用崇拜的目光瞅着他,简直把他当成了无所不知的神人。
鲤鱼君苏醒后的第七天,小月娘突然搬来一张大木椅,一副求夸奖的表情冲他邀功道:“这是我给你做的‘如意椅’,有了它,你就不用整天躺在床上了,来,你试试看。”
这椅子鲤鱼君一点也不陌生,迎着小月娘期盼的目光,他也不好拂了她的兴,却也不想在这小丫头面前示弱,只得深吸一口气,用唯一能够活动的右手支撑起身体,计算着角度和力道,奋力将自个掷上了椅座……随后不意外收获了打算来扶他的小月娘崇拜的眼神。
“这个叫做如意柄。”小月娘兴冲冲给鲤鱼介绍道,指着右手椅扶上一只立起的把手道,“你先将它向上拉起,对就是这样,然后你想往哪边去,就把这把手往哪边拨……”只见把手提起后整个椅子蓦然从地面向上浮起了半尺,接着便在鲤鱼君的拨动下前后左右随意飘浮,如臂指使,反应极其灵敏。
小月娘道:“你要是不想动了,就把这如意柄按下去,嗯,还有,你看这个钮。”她指着如意柄旁边的一个按钮,不待鲤鱼君开口阻止,一指头便按了上去。
木椅猛然向上浮起,升空的速度极快,小月娘目瞪口呆,眼见鲤鱼君就要一头撞上屋顶,才反应过来大叫道:“再按一下!你再按一下那个钮!”
要是等她说了再按,鲤鱼君早就一头撞进屋梁里去了,幸亏这椅子他也不是第一回坐,才避免了这一场头破血流的惨案。见椅子慢吞吞落回地面,小月娘余悸未消,一脸惊惶地瞅着鲤鱼君,支吾道:“我、我没想到……”
鲤鱼君靠在椅背上,吃力地抬起右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这小丫头在机关术上的天赋极高,只不过她不谙世事,造出来的多是些供自己玩耍的玩具。记忆中那十年里她为鲤鱼君做了不少机关器,其中一只能把任何液体化为千根细针射出的千针筒,在后来多次帮助鲤鱼君化险为夷。这样算起来的话,她已不知救了鲤鱼君多少条命。
小丫头干了错事很不好意思,也无心再炫耀自己的发明了,乖乖扶着鲤鱼君躺回床上,把那椅子收回乾坤袋,说要再回去好好改进。鲤鱼君见她沮丧的厉害,便冲她招招手,让她坐到床边来,讲了个故事。
“以前有一只兔子,它跑得特别快,整座山里谁也追不上它,连想吃它的恶狼,每回也只能看着它从眼前跑走,却毫无办法。后来有个特别聪明的猎人听说了这件事,就跑来跟兔子打了个赌,他说他一定能跑得比兔子还快,兔子当然不信,于是他们决定比一场。”
“比赛开始了,兔子一头窜出去,很快将猎人甩得没了影子,它心中得意,跑得飞快,结果不知是谁在说好的终点处放了块大石头,兔子跑得太快收不住脚,一头撞到大石头上,晕了过去。”
小月娘听得满脸紧张:“然后呢?兔子被猎人逮住了?它死了吗?”
“没有。”鲤鱼君笑道,“它被好朋友救走了,不过从那以后,兔子再也不骄傲自满,也没再落入过猎人的陷阱。”
小月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听门口传来一声低笑,只见白孤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抚须而笑。小月娘见了爷爷,突然羞恼,跳脚指着鲤鱼君道:“好呀,你笑话我是只兔子!”
鲤鱼君哈哈大笑。
………………
鲤鱼君苏醒后的第十天,小月娘搬着调试好的如意椅来找他,这一回她已经将椅子里里外外都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敢拿来给鲤鱼君献宝。
“你在屋里一定呆得闷了,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小月娘眨巴着眼睛瞅着鲤鱼君,看样子不是鲤鱼君闷了,而是她闷了,“大海市还有五天就结束了,外面可好玩了,你还没参加过吧,我带你去看火鸟……”
鲤鱼君脸上的表情在听见‘大海市’三字时就凝滞了,她后面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没听进去。
……大海市?
在原本的记忆里,为了救他白孤子去陆上取药,根本不可能有余裕带着小月娘来参加大海市。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什么,沉声问:“月娘,你告诉我,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小月娘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似乎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困惑道:“你昏迷了一个半月呀,爷爷说要救你只能来大海市买一味药,不过你运气好,本来是要到大拍卖会上才能买到,但爷爷与那卖家是好朋友,对方就先把药卖给他了。”
——剧情还是改变了。
鲤鱼君怔怔出神,他自损妖丹,为的正是将剧情导回原轨,但却仍然失败了。
——是天数吗?
因果命数,最是玄妙莫测。他精擅演算天机之术,对此感悟尤其深刻。天机难测,哪怕一点点细微的改变,都可能引致截然不同的结果,他曾经最擅长在细微处拨弄天机,坑人于无形之中,而眼下这局面,又何其相似。
是时间出了错,鲤鱼君想,如果他一开始就是重伤垂死,那白孤子自然会去陆上取药,可这一回他却是迟了几天才陷入重伤,就是这几天的时间,令事情发生了变化。以鲤鱼君的推测,应当是白孤子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大海市上有这味灵药的消息,故而不再舍近求远,选择了来大海市寻药。
“出海哥哥?”小月娘犹豫着呼唤道,伸出小手摇了摇他的手臂。
鲤鱼君豁然惊醒。
错误已经铸成,后悔亦是无用,鲤鱼君强自镇定下来,平静向小月娘询问此刻的情况:“我没事,月娘,现在我们是在大海市了?”
“嗯,船就停在龙宫岛港口上呢,不信我带你去外面看看,可热闹了。”小月娘道,“你一直在昏迷,差点就全都错过了呢。还有五天大海市就结束啦,最后三天是大拍卖会,到时候你要是想去,我叫爷爷带你一起去。”
鲤鱼君想说他一点也不想去,最好你们也都别去。但他知道白孤子带小月娘去参加大拍卖会的原因,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因为他莫名其妙的阻拦而放弃这个机会。
所以他必须想个方法,叫这祖孙俩参加不了这大拍卖会。
鲤鱼君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