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臣公孙雄,拜见越王!”
在范蠡胡思乱想的时候,公孙雄已经挪到了受降台下,不停跪拜,以头碰地,砰砰做响。
“使者平身——近到台前——”逢同拉长声调说。
公孙雄再三跪拜,而后膝行到台上,爬到勾践坐前。
“吴王何在?为何不来见孤?”勾践问。
公孙雄直起身,方正的脸庞上挂满了汗珠,嘴角一阵阵抽动着,像是在压制膝头剧痛,缓了一口气,说:“回禀大王,属国小臣夫差,箭伤沉重,终日昏沉,不能成礼,不敢前来,因此委派陪臣公孙雄拜见大王。”
“使者此来,所为何事啊?”
“属国小臣夫差,手书一封,以呈大王。请稍释臣手,为大王诵读。”
“可。”勾践的面容保持平静,细长的眼角,以及嘴角,都抑制不住上扬,让他的尖锐鼻头变得更加突出,像根尖刺。
卫士解开公孙雄身上的麻绳,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绸,高声朗读起来:
“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
公孙雄读完,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他起初干嚎几声,随后动了真情,哭得撕心裂肺。
范蠡暗暗点头,夫差这信写得好,用词谦恭,有理有据。投桃报李,人之常情,我放你一马,你饶我一命,天公地道。可惜,吴越之间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讲这些道理没用。
越王勾践频频点头,最后长叹一声,说:“孤心何忍,孤岂是无情之人?”说着瞟了一眼范蠡。
范蠡心里苦笑,该我做恶人了。他摆出又急又怒的样子,大声说:“大王差矣!”
他站起身,走到公孙雄身边,说:“会稽山的事情,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取。而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怎么可以违逆天意呢?”他指着姑苏城说:“违逆天意,吴国就是下场。”
公孙雄没有回答,只是哭泣。
范蠡向越王勾践躬身行礼,说:“大王,你日思夜想,不就是为了灭吴吗?操劳了二十二年,一下子就放弃了,怎么可以呢?大王啊,忘记会稽山的苦难了吗?”想到勾践二十二年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范蠡也动了真情。
勾践眯缝起细眼,薄薄的鼻翼抽动几下,显出为难的样子,说:“上将军所言极是,不容置疑,孤想听从。又不忍心看吴国使者凄凉的诉说,真情真性,感天动地,唉——奈何,奈何。”
范蠡转身面对公孙雄,说:“使者听着,大王把军务委托给本将军,行军作战的事情,本将军做主行令。快走,再不走就要得罪了。”说着,范蠡把腰间的佩剑抽出来一截,喝令“击鼓,进军!”。
“咚——”
一声战鼓敲响,越**卒一齐发出呐喊。
公孙雄哭泣着,不肯起身,哀求说:“大王,上将军,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否为吴国留下一方残土,让祭祀得以延续啊。”
勾践缓缓地说:“孤不是个绝情寡恩的人。使者回报吴王,孤将另择土地分封吴王,吴国祭祀不会断绝。”
公孙雄连连磕头,再三跪拜而去。
等公孙雄走远,大夫逢同连忙问几个书吏:“记下来了吗?都记全啦?一定要记录完整。这是大越国史最辉煌的篇章啊,必将流传千古。”
范蠡回想在二千年后读过的史书,展现出来一位假仁假义的国君勾践,和一个名叫范蠡的蛮横将军,没觉得光彩照人啊。
勾践心情很好,站起身,抖抖簇新的黑底红边王袍,说:“走啊,少伯,随孤上山,送夫差启程。”
……
通往馆娃宫的山道。
越王侍卫排列成两列长队,从宫门顺着山路延伸到山脚。侍卫们挂剑持戈,盔甲整齐,下巴颏高高扬起,带着胜利者的骄傲。
“大王驾到!”山脚下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随后,顺着山路,不断有呼喊声音响起,“大王驾到!”“大王……”“……驾到!”呼喊声连接成一片,小小的姑苏山在喊声里不安的震动起来。
越王勾践站立在王车中央,由前后仪仗和侍卫簇拥着,缓缓驶上山来。
范蠡的战车紧随在勾践之后。他看不到勾践的表情,只能想象勾践眯起细长的眼睛,扬着头颅,把尖锐的鼻尖对着正前方,仿佛是一只得胜的公鸡,似乎还会“喔喔”打鸣。
越国君臣车驾到达馆娃宫门口,停驻。
从宫门开始,跪着吴国的臣僚,跪满了十几排。最前列的是太宰伯嚭。
勾践问伯嚭:“吴王何在?”
“回禀大王。”伯嚭连忙直身,说:“降臣夫差,伤势沉重,昏睡不醒,在中殿戴罪恭迎。”
“哼。”勾践哼了一声,抬手一指馆娃宫大门。驭手拉起缰绳,马车往宫门驶去。
匍匐在车前的吴国臣僚,连滚带爬闪到两边,让出一条通路来。
范蠡下了车,步行向前。走过伯嚭身边的时候,他弯下腰,低声说:“这几步路,抬也抬出来了,太宰想什么呢?”
伯嚭连忙说:“老夫劝了,大王把自己锁在了寝宫里,谁也不见。”
“带他们一起进来吧。”范蠡说,无论夫差最后结局的场面如何,都需要这些吴国臣僚做个见证,要让夫差死得清清楚楚,这是勾践交代的任务。
馆娃宫依山而建,不同于姑苏城内到王宫,主体建筑由一进接一进的院落组成,从半山腰开始,延续到山顶,整体建筑规模不小。
范蠡走进墙门,眼见一个清秀的小院落。草色尚青,一株桂花已经开放,浓郁的花香弥漫开来,填满了院墙围起来的空间。
“据说馆娃宫为西施而建,是吗?”范蠡问伯嚭。“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大美女,西施名列第一,不见一见,他不甘心啊。
“当年此宫落成不久,越女入吴,的确安置在此。”伯嚭跟随在范蠡身侧,小声回答。
“哦,西施现在何处啊?”范蠡问。
“三年前,吴王退入城内据守,此处宫人也迁入王宫,此宫便荒废了。没想到,大将军居然在此布下重重伏兵。我等君臣突围之后,遭遇重重埋伏,慌不择路,不知不觉进入此地,再也无法逃离。上将军用兵如神,老夫自叹不如。”
“太宰,谬赞了。无非是各处都做些预备,广撒网,碰运气。”范蠡心里嘀咕,我问你西施在哪里,你个糟老头子答非所问,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