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立身之本

“你们些下作的娼妇,连府上的哥儿去哪了也不知,心里没主子,挺尸的挺尸,赌牌的赌牌,府里还养着些糟心玩意儿,若琮哥儿出了事,仔细你们的皮。”

赦大爷院里好生热闹,跪着几个婆子和丫鬟,哆哆嗦嗦的,赦大爷的继室大太太正训斥下人。

原是琮哥儿没来给太太请安,有趣的是:大太太到下午才提起这事,便叫婆子去喊来李正民家的,打算敲打一番。

没曾想整个贾赦院里与琮哥儿有关的人都不见了。

一是琮哥儿本人,二是奶妈子李正民家的,三是洒扫丫鬟翠儿。

就没有了...

少有这般巧合三人都不在,所以大太太慌了,这内宅的事归她管,丢了府上的哥儿怕是做不成太太了,少说还要打板子送官府了。

好在有个婆子说在贾母院里见到过赦大爷带着琮哥儿和李正民家的,又有个丫鬟说,翠儿被李正民家的喊走了。

有了赦大爷打头,大太太倒也不好在下人面前数落李正民家的,忽地又想到什么:我艹?赦大爷带琮哥儿去老太太那!?

自琮哥儿生下来,赦大爷在带孩子与小妾高乐左右徘徊,当然高乐居多,因此她对琮哥儿态度徘徊不定。

赦大爷院里边没了正妻,她作为续弦进府上来,是无从依靠的:娘家无力,没有傍身的嫁妆,到现在也没有子嗣。

琏二爷是嫡长子已经定性,所以反倒不用她费心,安心做好大太太和母亲的责任即可。

问题是二姐儿和琮哥儿。

若是赦大爷不喜,她也不敢去搭理,若要真论她个人的本心,两个都不喜欢。

带去老太太那,那事情便定下性来,那是赦大爷的崽子,即便是个庶子,也是府上的真正的哥儿了,心想到这便开始做了打算。

琏二爷已经出弱冠,婚嫁娶一事也没了,她已经干涉不了什么。

但琮哥儿是个好的啊,生母难产而亡,周边照顾的人还是外来的,不是哪家太太的陪嫁,可以说琮哥儿身边就是破洞的布,谁都能插上一脚。

但有了赦大爷,能插手的便只有内宅这群莺莺燕燕了,自己有着身份优势岂能让那群小蹄子得手?

好好带着琮哥儿,可作今后傍身的人。

“太太好大的威风。”

赦大爷领着琮哥儿回来了,见状动动嘴皮子讽刺了一句。

“老爷哪有的事,这不是院里琮哥儿不见了,这群下人又是一问三不知,那还留在府上作甚?不如早打发出府,省得害了琮哥儿。”

到底也是自己的太太,赦大爷哼了句,吹吹胡子便走了。

临走前又道:“叫两个教引嬷嬷来,一个来教琮哥儿,一个去琮哥儿院里教丫鬟规矩。”

将走时,琮哥儿又扯了一把赦大爷的胡子,道:“给...太太...请安。”

赦大爷忽的露出笑来,倒不是说琮哥儿懂事,而是说出话来了。

大太太也乐得开心,笑道:“诶,是咱琮哥儿懂事,你们些下人好好谢琮哥儿吧,板子就不打了,念着琮哥儿好就行。老爷,我先去叫嬷嬷来了。”

赦大爷回了自己的屋里,不是去莺莺燕燕那边,他自有一处内书房,定下规矩:没有允许绝不可进来。

他很少来这,因此积上了不少灰。

里边布置也没有稀奇玩意儿,与外书房无异,就是书少了些。

他将琮哥儿放在桌上,让其踩着桌,免得碰得一身灰。

“琮哥儿,你怎么不喜欢林姑娘?”

琮哥儿斜起脑袋想了一番道:

“太漂亮了~”

好悬没让赦大爷哈哈爆笑起来,这事还是有贼心没贼胆闹的?

终是没忍住,揪了一把琮哥儿,琮哥儿也下了狠手,扯下几根胡须下来。

赦大爷拉出椅子来,灰都没拍直接坐下去,把琮哥儿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看着琮哥儿眼睛道:

“贾家主房在京中,却在金陵有十二房,并不是从京中分去的,倒是你曾祖父从金陵起家,一路打上到京中来,到你祖父一代便已经定居下来。所以在金陵却有贾家的护官符道:‘贾不假,白玉作堂金作马’...诶我说这作甚。”

“你的琮字何解?左右分开便是‘王宗’,字是这么个字,琮哥儿这辈当是‘玉’字辈,所以当解为玉宗,玉宗是祭祀神祇的一种礼器,当然不是说琮哥儿是个器具...诶诶,别扯,没说完呢!”

拍开琮哥儿的手又继续道:

“你爹爹我没读过太多书,名字都是张家老大爷取的,你爹爹我叫的大爷,便是你外祖父,前些年已经去了,不过你可知道,爹爹我不是老太太养大的,是张家老太太的陪嫁丫鬟,额...就是你祖父与张家大爷交好,便送了个丫鬟给你祖父...实际是你祖父讨要过来的。

“那丫鬟也有些坏心思,平日里经常对我说张家的好,所以呢...我自小与张家亲近些,便娶了张家嫡女作正妻。老太太在这事没插上手,原是祖父早定下的亲,也得此,老太太倒更喜欢听她话的政弟,也是你政二叔。”

“我也没做什么吃里扒外的事情,只是习惯亲于张家不得老太太喜欢。”

“再说爹爹我的仕途...咳咳,官途,得了父亲的恩荫,我被召进宫里作太子伴读,你爹爹我的墨水全从那来的,还得了太上皇赐字,时贾府东院也有另一人名敬,你敬大叔考中进士进了翰林院,似要再现贾府荣光,没曾想四皇子谋逆,太子于混乱中而亡。”

“啪!”

赦大爷猛地一派桌,像是个说书人般又道:“太上皇动怒赐死四皇子,但太子薨逝已成事实,今上乃五皇子,咱贾家没做错事,却也不得不急流勇退,原是我与你敬大叔都是太子的人,若再为官...谁都能说上几句闲话。”

“倒是可怜你那敬大叔,虽能高乐,也不大能高乐,跑去道观里当道士,前些日子见过他,我俩都才意识到,他真成了道士,我真成了纨绔。”

赦大爷耸耸肩,停下高乐是不可能的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想我贾恩侯已经重现了父亲荣光的部分,那就是要丫鬟,这事如同翻手:易如反掌。

“再说你这辈的事,你母亲也是...咳咳,你母亲因为难产而死,恰逢张老爷子病重,临前给你取了个名琮,你大哥贾琏,因为我的前车之鉴在,生下来便被老太太抢去养了,好事全让老太太做了,我就只能揍他了,你大哥还好,怕我,就这点足够,若是不怕我,我定要揍到他怕我。”

“你嫂子王熙凤,我还看不透,主要也是没那精神气去琢磨那些事,不好不坏,就是姓王这点,若是别姓都好说,姓王就得扯上你二叔母:贱人一个...咳咳,还是用大太太的话来说:下作的娼妇,糟心玩意儿。因为姓了王,自然与王家人容易亲近些,所以我得做做样子,不喜那儿媳妇,她啥时候不跟着二叔母,我啥时候认她。”

“有个先珠大哥,我得好好说道,他是个好的,既是考得了秀才公,却早早夭逝,唯一能怪罪的是你政二叔,读书逼得太紧,若只是如此倒还好,怕是房里的丫鬟和你珠大嫂子成了稻草,知髓食味啊...你得记得咯,别整天和着那些莺莺燕燕的,爹爹我跟你说,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还有个宝二哥,嗯...与你没差,不必厌他,既是贾府血亲,那便是兄弟,还有个环弟,同理。至于东府那边...还得看你吧,你若有点兴致,倒也可以去。”

赦大爷点点头,怕是以后禁不住会去的。

“至于未出阁的姐儿们,你在府上长大,自会碰见。”

“说这些...你懂就懂,不懂以后慢慢懂。”

说着就把琮哥儿放下来,又想起些事放回桌上。

“琮哥儿,来,跟着我做。”

说着,朝着一处地方行了敬拜祖宗的大礼,这是教引嬷嬷教不了的,不如说不适合教,唯有男人教才好。

琮哥儿抓着脑袋看着,赦大爷终觉得还是个孩子也没在多说。

哪知一放到地上来,琮哥儿就立马照着做了。

赦大爷想半天,结合琮哥儿的心思:大抵是桌上太脏了。

“你个臭小子,马棚那你不嫌脏臭了?”

照着后脑来了一下,琮哥儿因为没被抱着,也下不了魔手,只得斜着眼看向赦大爷。

走出内宅,忍痛和莺莺燕燕们告别,让奶妈子带路去了贾琮的院子里。

里边是有些热闹的,大太太指挥着仆人搬东西进来,本想着让琮哥儿搬到更大些的院子,但是搬出却有些赶上的嫌疑,便打算装饰一番。

“这些就行了,吵吵闹闹琮哥儿嫌烦,平日里不见得来与琮哥儿耍,今个知了好便殷勤起来。”

大太太笑了笑,本想说些什么,又被赦大爷瞪回去了。

等到人都下去了,赦大爷和琮哥儿站在台阶上,下边站着五人分别是:“李正民家的,晴雯,翠儿,嬷嬷甲与嬷嬷乙。”

赦大爷从袋里拿出了他们的身契道:“你们的身契都在这里,今个儿,你们就是琮哥儿院子里的人了,别的不说,陪着琮哥儿长大就有你们的好。”

“李正民家的,你家里有男娃子不?愿意来府上不?”

奶妈子眼里一亮,今天可是飘飘起来,好事多多啊。

“回大爷,家里有着两个娃子,我与那男人支一声,定是愿来的。”

“愿来便跟着琮哥儿,跟着琮哥儿学规矩,认字,以后便是琮哥儿长随了。”

“晴雯,就一句话,喜欢琮哥儿不?”

晴雯也是激动起来,哪不懂赦大爷的意思,猛地点着头道:“晴雯喜欢!”

再看向翠儿,可惜年份大了...说不得琮哥儿也喜欢,保留意见。

“你俩就安心教着规矩,在我院里别有不该有的心思,养你到下土,再给几份子钱。”

见着赦大爷的威风样,琮哥儿也学着,双手负再身后,扬起下巴,眼珠子漫不经心地看来看去。

“琮哥儿,说几句?”

琮哥儿一顿,张开口又闭上,砸吧砸吧几下嘴,看得赦大爷甚是想开揍了。琮哥儿看来看去,最后目光在晴雯身上,突然大声喊道:

“我永远喜欢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