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福祸之依

且说贾母院这边,待赦大爷走后,琏二奶才像出了笼子的鸟,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无非也就是彩衣娱亲那事。老太太与琏二奶说了半会儿,知道老留着子孙在这是只会拘着她们,给了身边二太太个眼色的。

二太太停下了默念佛经,起身道:“老太太,今个儿我还有几篇佛经未抄,先下去了。”

老太太点头道:“你们些小辈都忙自己的事去,省得说我老太太整天拘着你们。”

今个宝二爷还未起,许是昨日犯了痴症闹的,怕是林姑娘也吓着,便想让两人先错开来,孩子间的玩笑,等个两三天便消了。

三姐儿与林姑娘一同起身,先与二太太行礼道别,又与老太太道别。

房里只剩个四姐儿,坐在奶妈子身上,手里拿着个糕点,一点点的细品着。

那奶妈子见着屋里冷清下来,便想着带四姐儿回院里去,虽然同样冷清,但自在许多,这处毕竟不是自家地啊。

只剩个琏二奶和琏二爷陪着老太太。

琏二爷想了半会儿,才认为赦大爷那眼色只是在点醒自己别忘了事,于是想着该送些什么礼?他只懂得风花雪月,若林姑娘是个男儿身,说不得可以带出府去见识。

想半天记起在扬州买的一把扇子,上边写有诗云: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是送与女子,便是表露心迹,但琏二爷与林姑娘是亲表兄妹,不会惹出是非。

定下心来便准备去办事,先与老太太道别,又和琏二奶说了些话,惹得琏二奶羞红脸,也让老太太笑起来,一挥手,你俩孙子孙媳妇的下去造人吧。

再说二太太回了院里,佛经一事却为真,但写与不写在于人。

昨个心肝儿宝玉犯了痴症,今日定要抄上几篇礼佛。

刚动笔,周瑞家的便来道:

“太太,有从金陵来的书信。”

二太太一眼便想到了她那嫁与薛家的妹妹,一早听闻她那长子薛蟠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

无事不等三宝殿,今日来信怕是薛蟠犯了事,便不打算即刻拆信来看。

礼佛才是最重要的。

抄佛经期间,她那宝玉终是醒来请安了,好生说了一番,一是别动不动摔玉,二是待林姑娘尊重些。宝玉点头应下,心想是了,昨日我着浊泥污了林姑娘的眼,今个得打理一番道个歉。

待真要拆信时,琏二奶来了,想着她同为王家女,便一处拆书信来看了。

便才晓得薛家母之子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在官府下审理,写信来是告诉这边,意欲换取进京之意。

“我那姨母要进府来了?”

“若真是只有你姨母,那便是我胞妹来了,府上必得好生招待,但薛家子不是个好的,进府来必是为了逃那官命一事。”

“这凭是什么事,让府上老爷支一声,不是要行就行?”

二太太摇摇头,这事做不了主,但信已至,想必薛家一行已经启程,只能先与老爷和老太太说了。

出门时恰逢三姐儿和林姑娘,又迎进院子说谈几番,三姐儿和林姑娘便也得知此事,既知此,必知二太太是要与老太太计议家务,便出来去了另一座院子:寡嫂李氏的房。

二太太与琏二奶一同去了老太太屋里,先是商议一番:既是亲戚便该迎进府里,至于那官命之事该有政二爷来定,后边便是贾雨村维持了结这官命。不在话下。

再说琏二爷此处,回了自家院子便开始翻找起来,他是记得扇子没进库里,当是放在床上或是书房里了。

房中丫鬟平儿见琏二爷翻箱倒柜的,像个扒手,自觉好笑,问道:“二爷在寻些什么?莫不是担心体己钱被二奶奶发现了吧?”

琏二爷见着是平儿也没回她,平日里是要好好调教一番,但正事要紧。

片刻后二爷还是没找到便问道:“平儿,你可知我从扬州带回那把扇子去哪了?”

“扇子?二爷带回的扇子可多了,有送给赦大爷的,也有给老太太的,不知是哪一把扇子?”

“写有诗文的,我特意留着给自个的。”

“平儿我又不识字,只当都是画那玩意儿。”

“好平儿,别闹,这是赠与林家姑娘的,不然就从你的体己钱里扣了。”

“嘻嘻,在我屋里呢!”

“好啊,你个偷主人东西丫鬟,我不好好教训一顿!来,打屁股!”

琏二爷见着平儿那般嬉笑模样便有了猜测,许是见着了扇子上的诗文,怕琏二奶发现引出什么醋缸子事来。

一番嬉闹,二爷起了欲火,没曾想平儿又用扇子一事堵他脸,只得悻悻放下枪来,实际上他也不敢真的上阵冲锋,琏二奶那口大炮还驾着呢。

“二爷,这扇子真是赠给林姑娘的吧?”

“是的,别乱想那些有的没的,赦大爷要赠与林姑娘的古籍都在我身上,准备一并送去。”

说着二爷抽出那三本书来,没拿住掉了下去,吓得二爷扇子都不要了,跪下来接过古籍。

有本没接到落了地,平儿捡起来小心翼翼吹去灰。

正眼一看,书面几个大字:西厢记。

平儿心里惊得差点没落下书来,若是什么四书五书的她还没听过,但这西厢记她可清楚了,在琏二奶没嫁出去时,就经常听旁人说起这书,可是府上的**呢!

匆匆关上偏房的门,轻声道:“二爷,你可读过此书?”

二爷定睛一看,没有,若是什么画儿带着字的他到用心琢磨过。

“在奶奶没出嫁时,王家老太太可是定为**的,不准家中子弟读取。”

二爷眉头高高扬起,心想他老爹是要干吗?毁了林姑娘的名声吗?又急忙翻来另外两本书,倒是正常了:一本名《诗经》,一本名《魏晋诗评》。

此下才松口气,怕是不意带上的,话说赦大爷也看这书啊,惹得二爷心痒痒的,怕里面也是什么画带字的。

“当是大爷不小心带上的,我且去与大爷说,恐是还有另一本。”

平儿点点头,她也不希望昨日那仙女瓷实的妹妹无故没了清名,这事怪不得谁,却是有了受害人。

嗯...或许可以怪琮哥儿。

刚从贾母院里回来,准备与二爷说事,琏二奶就看见两个偷奸的人,心里窝起火来,终日防着外边的狐狸精,没曾想家里的先起了祸事。

“好啊,缩在偏房不干正事,勾引主子的狐狸精。”

说着气冲冲地走过去给了平儿一巴掌,这事说不得二爷,只能罚平儿。

可二爷哪准啊,先是嬉闹一番有了心思,又是点出西厢记,必不能让平儿受委屈了。

先是站出来拦在两人之间,然后一言不发。

虽说大猫没吃到,但满嘴都是猫毛,这事情避不开了,若提扇子,那又是另一码事,事生事那可就没完没了。

琏二奶见状更觉委屈,自家男人偷腥不说,还护着个丫鬟,眼角冒出泪来,又想骂些什么。

平儿终是从那一巴掌回过神来,从二爷身边窜出来,紧紧拉起琏二奶的手道:“奶奶你会错意了,没您的准许,二爷哪敢呢?是赦大爷把要赠与林姑娘的古籍交与二爷,二爷将放在屋里,我见着担心被那帮子人惦记,就先放回我屋里了。”

有些勉强的圆过去了,倒没想你个丫鬟敢拿二爷的东西,因为琏二奶经常叫平儿这么做,免得他藏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琏二爷反应过来,将那两本拿出来,磕磕绊绊地回道:“凤儿,刚刚见着平儿无故遭了罪便心急了,是我错事了,你要罚便罚我吧。”

琏二奶抹着泪才知事情头尾,再看一眼二爷和平儿,衣服整整齐齐,平儿身体也不是破了身的样,只得一摆手转过身道:“既是给林姑娘的那便先送去,省得说奶奶我碍事。”

平儿朝着二爷点点头,脸上红印子已经出来了,热热的。

二爷心里落了下去,难得的起了点愧疚,但此时还是别留在这,只能苦了平儿,被人打了还要去安慰打人的人。

走出门来,问了赦大爷的位置,便离开了。

路上走着走着,便是一股凉风袭来,打了个喷嚏。

到了书房从水生那得知赦大爷正在沐浴...不是你在书房这边沐浴?内宅那些莺莺燕燕的被抛弃了吗?

见着二爷的疑惑,水生又道:“今日早上赦大爷带着琮哥去骑马了,累了一身汗,陪着琮哥儿睡了午觉,用过吃食便来沐浴了。”

二爷心里更疑惑了,和一个男娃子沐浴?若不是琮哥儿是他亲弟,赦大爷的崽子,他可认为赦大爷是跟他这般起了龙阳好啊。

但赦大爷不好这口,知他有龙阳好时,又给了一顿揍,这才打消了二爷的这般心思。

他进了一处能进的屋子,里边与正常屋子一般,该有皆有。

待到赦大爷领着琮哥儿出来,琏二爷屁颠屁颠的跟上去道:

“老爷,这书也要送去吗?”

赦大爷撇了一眼,默不作声,不留痕迹地抽了回去又道:

“去书房里拿一本正经的,再从屉子里拿几张就行了。”

琏二爷得了允,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忽地被琮哥儿抓了衣角道:“谢谢,琏大哥~”

二爷愣了下,才想到今早那块玉,没曾想一个瓷娃娃会来谢自己,还有那声称呼:琏大哥。

至少赦大爷和琮哥儿是认作大的。

心里热起来,蹲下来揪着琮哥儿脸道:“谢什么?你大哥送你的,缺什么便说...爹爹他都会给的。”

赦大爷哼的一声领着琮哥儿去了内宅的方向。

二爷终是没憋住,挤出点点泪水来。

道是:

祸兮福所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