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本书年月皆为农历；另书中有资料补充或者谬误，请指正。）

晋出公十四年春，河东。

“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行自冀州始……”

智颜背负左手，右手则握着竹卷，漫步亭廊，诵读着其中内容。

不远处走来一行人，当先的一人面容威严五官俊朗，后面又有两个随行侍者，再后有一个青灰色麻布衣中年人领着十余侍卫。

“颜！”

智颜顿住背诵，回头看见他们，拱手行礼道：“见过父亲、诸位长者。”

为首的中年男人挥挥手，余众对智颜行礼之后便走到数十步外。

“近日可有所悟？”

“回父亲，甚有所得。”

“哦？”

见中年人很感兴趣的样子，智颜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总算到了。

“禹分九州，如今冀州之内，我晋国独霸。然公室衰微，中行、范氏已逐，南阳（汉，河内郡）、河间、东阳（石家庄以东及周边）、上党、河南、河东、祁地（祁县）、河东各城邑皆被四卿所占。”

听到智颜说道中行氏、范氏封邑，中年男人皱眉说道：“汝读了几篇书册便想将其中的名、礼、忠之说谏吾？”

中行氏、范氏覆灭已有二十九年（也称亟治之难），四卿趁此机会控制了两家的城邑，但其归属名义上还是属于国君、属于晋国。

这些年赵、智、魏、韩四家都对这些城邑进行管理，但终究没有得到国君的承认，所以已经开始谋划分二卿的封邑。

“父亲，孩儿非是要谏您。”智颜见他脸色不悦，赶紧恭敬应了一句，“听说您在和三卿商议中行、范氏封邑的分配？”

智颜知道，从中行氏、范氏及邯郸赵氏小宗“叛乱”到如今，实际上早已经被灭，只是这些城邑的归属还未决定而已。

这些年智瑶也是在不断的进攻中行氏、范氏余党控制的城邑，得到了上党和井陉、东垣（石家庄）等地。

但也就是些边边角角，具体怎么分配这些暂归国有的土地，一直没有一个结果。

“然也，密议而分，再迫国君从之。”

智颜心中无语，但对于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来说确实可行，尤其是四卿都想要这样做的情况下。

因为他是晋国执政，晋公室已经衰微，卿族势大的情况下晋国能话事的只有他智瑶以及赵无恤、魏驹、韩虎四人。

“父亲，今上非昏聩之辈，又非软弱之人，四卿密分而迫其从之，恐国君外逃借兵伐吾。再则，父亲乃执政之卿，密分二卿封地，若行，则智氏必为史官载为乱首。”

智瑶听完毫不在意：“若于智氏有大利，史官之言，姑且随他。”

“怎么，汝心中有何办法？”

“父亲先于蓝台之宴折辱了韩氏与其家臣段规，三年前伐郑又恶了赵无恤。虽然智、赵本就不睦。魏氏作壁上观，韩赵素来亲睦，更有扶赵之谊。”

“然如今晋国之内，虽智氏最强，赵、韩联合便是旗鼓相当。”

“赵之河东旦夕可下，长子虽厚，然其尽竭民力，早有怨恨，邯郸小宗，素来为晋阳所凌，虽其仓禀充实，然其浚民之膏泽而实，难至必乱。”

说完之后的智瑶极为自信的看向北面的晋阳方向，丝毫不担心赵、韩两家联合。

智颜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上党的长子城是赵氏经营的大城，目的便是给智氏在上党盆地的城邑钉钉子，邯郸小宗更是因为亟治之难后被晋阳大宗压迫。

但他还是说道：“虽如此，然孩儿以为此次分二卿旧邑不可从。反而智氏应当暗助国君，如此得可得国人之助。”

“哦？且说说看。”

这是智颜第一次发表政见，年不过十四的他还只是少年，但智瑶还是很开心，打算听一听。

“父亲如今与三卿密谋分地，必然联合排挤智氏。”

智瑶闻言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在中行氏、范氏败退朝歌的时候，智氏因为和中行氏乃是同宗同族，大量中行氏的庶支成员、归附的大夫、家臣投靠了智氏。

他们所辖的兵马也使得智氏成为晋**事实力最强的势力。

为了对抗智氏，十余年来都是明争暗斗，就差明面上孤立智氏了。

智瑶见他肯定了自己的问题，便继续说道：

“若智氏助国君，可敌赵氏；魏氏河东与智氏不过咫尺，迫于智氏兵锋，有国君名义，不从，可举兵伐之。又有诸大夫，心向公室之国人，如此如何不能胜赵、韩？若胜，必然会封赏城邑给智氏。新绛远离东阳、河间、河南、南阳，我智氏于此可得大利。”

“国君得城邑，公室渐强。但智氏更强，可以引为盟友。届时即便不能灭赵、韩，亦能使智氏独大。”

智瑶眼睛微眯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走到他身边摸了摸智颜的头：“不愧是吾子，汝之所言还需慎重考量。”

如今晋国国内，智氏确实被孤立，若真的能扶助公室对抗赵、韩，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智颜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建议，自然不是因为他少年聪慧是个政治天才，而是因为他来之两千多年以后。

假若现在没有他出这个建议，几年后智瑶也会因三卿靠拢而不得不做出应对。所行的策略便是强迫三卿献地，四卿各献民万户，地百里，目的就是扶持国君成为新的盟友。

正因此引发了晋阳之战，使得智氏灭族，最后赵、魏、韩三卿分智氏土地，遂三家分晋而立国。

虽然后世有人认为强迫三卿献地是智瑶刚愎的性格体现，也有人认为是智瑶的忠君体现。

可智颜却知道，根本的目的是扶持国君势力，取得中立的大夫以及国人的支持，引为盟友。

只有这样，智氏才能对抗逐渐联合的三卿。

现在智颜提出要暗助国君，然后等国君借他国之兵攻赵、韩，再出兵救援国君，此举即满足了智瑶心中一直想要削弱赵氏的想法，又确实可以帮助智氏强大。

见智瑶带着随从、侍卫离开，智颜心中松了一口气。

身为智氏的嫡长子，智氏如今更是如日中天，为晋国最强。

然而，晋阳之战所带来的灭族之祸就在几年之后。

在晋国之内无法寻得盟友，想要改变这一局面真需要大魄力和用上手段。

所幸智瑶就是那种思想可以天马行空，行事又有极大魄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