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嶷此刻很愤怒,但这种愤怒是发泄不出来的,因为他并不擅长用兵,但当今圣上就是看中他曾跟随先帝立过功这一经历,特意将他放在了这兵部尚书位置上,旨在掌握兵权。
但是,关键问题来了。
我柳嶷,虽然随过军打过仗,可那都是跟在先帝后面进行一些后勤调度之类,把军机重任的指挥权交给我,我怕失败!我只是个书生!当初年轻时跟着先帝也是想要口饭吃,我胆子小,所以处理军中后勤事宜都要加倍谨慎。
当年太子突然薨逝,先帝痛心至极并没有及时立下后继人选,后来把当今圣上扶正后便崩殂了,在那后我知道轲王一党的阴谋,但我恐惧了,我没有做出任何举措,像只鳖一般,缩头缩脑,鼠目寸光!这些年里,我苦读兵书,钻研各种先贤阵法,我要不愧跟过先帝的那段过往,我柳嶷!一定要捍卫大宁河山!
但这回我坐在这尚书宝座上决不能有半分失误!定北侯苏曳是当世少有的名将,相比那些桀骜不驯的武人,他更为好相处一些,希望这次星台剿匪,可以得到他的相助!
柳嶷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闭目思考着,脑海里的想法一旦理出头绪,整个人就会清楚很多。
“孙从事,说一下这次星台匪患作乱的可靠人数和基本信息,要越精准越好!尽快!”柳嶷指出一名年轻官员随口吩咐道。
“禀告尚书大人,此次星台匪患声势浩大,其匪首余丛濑,四十余岁,青州人氏,据现有资料来看,依旧是孑然一身,年轻时曾贩过私盐,官府曾多年通缉,却未曾有所收获,如今在冀州星台附近的卧牛山起兵,号称十万精兵攻打临阳,据下官估摸着,其实力强悍,不可力敌!”
柳嶷听后,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继续问道:“其余匪首呢?一一说来!”
那孙姓官员继续说道:“这余丛濑身旁还有'翻天虎'徐冲,这人三十余岁,太行人氏,屠户出身,听闻曾是在家乡闹过人命,四处流窜,也是个不好惹的;再有那'碧眼毒蝎'侯清昶,蜀中人氏,四十刚出头,是个落第秀才,屡屡不中榜,后于卧牛山得一仙人所传天书,听闻此人读后便可算尽天机鬼神莫测,是我大宁第一强敌!”
“噗嗤哈哈哈……”坐在柳嶷右手第一位的苏曳这是听着就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问柳嶷道:“哈哈秉文兄,这是你哪找的人才啊!果真开心解乏啊!”
“苏侯爷,下官所言句句所实,您为何不信呢?这星台匪患关乎我大宁国运,不可嬉闹荒谬!”这位年轻官员气愤地为自己辩驳着。
“这是叫什么名来着?管的是兵部哪一部门?”苏曳没理会那年轻官员的叱问反倒直接问起了柳嶷。
“他叫孙承庭,他是宁和九年中的进士,在咱兵部职方司任职,主要负责收集情报……”柳嶷耐心地解释道,然则苏曳没听进去,“倒是个有心的,一颗炽热报国之心,足见你对大宁的忠诚了。”
“可惜,还是太年轻,没什么基本经验。秉文兄,对于这小孙刚才说的仨人,你怎么看?”
柳嶷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慢分析着:“星台其实是座小城,总居住人口本就不超过十万左右,再加上最近柔丹的表现不算太老实,匪患和这加在一起战斗力应当不弱,可要相信我大宁的军队,一点不差。”
“再说下这三位匪首,余丛濑,徐冲和侯清昶这三人未必会很强,承庭,你还很年轻,阅历少,有些情报你还是不能分的太清,被吓到也算很正常。”柳嶷轻声安慰道。
这位小孙从事似乎还有话说,但苏曳径直堵上他的嘴。
“行了吧!这仨一个私盐贩子头目,一个屠户还有个失意文人,不要对他们太过恐惧。”苏曳大大咧咧地解释道,眼睛一直没有从小孙身上挪下来。
“承庭挺好的,盛气十足,有这股年轻人的干劲儿,蛮好的,大宁未来就靠你们了!”
柳嶷感觉大堂内气氛有些沉闷,于是想了想便开口说道:
“这样吧,我大宁国运昌盛,鲜少战争,这种匪患其实也能更好检验咱们武备力量。鼎芳,这次剿灭匪患共出精兵六千,由四千新兵,二千老卒互相构成,一个老卒带两名新兵,慢慢把这些新兵好好磨练一番”
苏曳点头,他也是很同意这个观点,“可以,那柳大人对于这统兵的将校可有安排?”
柳嶷点了点头,扫视了一下兵部大堂内的所有人,随后转头冲苏曳道:“我打算选点年轻人,给咱们这兵部换换苗,你觉得呢?苏将军。”
苏曳面不改色,愣了一会儿后随即开口:“都听柳大人的,主将您定,这副将我推荐个人儿,准吗?”
柳嶷看向苏曳,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柳嶷点了点头。
“可以。我打算挑一些年轻人,前任长安留守宗阚的儿子,宗决,他弟弟宗冶目前是羽林郎一职,我的打算是让宗决挂帅,你觉得呢苏将军?”
“我没意见。”苏曳坦率地说,“柳大人你决定就好了。”
“嘿,那敢情好。”柳嶷笑了笑,随后又转头对着正低着头的孙承庭说道,“承庭,你也跟过去,负责押运粮草物资。”
孙承庭听后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柳嶷,随后开口说着:“柳……柳大人,这我可以去吗?”
“行了,你都在兵部呆了两年多了,基本流程都熟悉了吧,也该锻炼一下了。”柳嶷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笑着说道。
“咳咳,你们师徒俩定好了就行,欸,老柳这个宗决小子还有承庭我可都同意了,这个副将我定一个行吧。”苏曳上前搂住柳嶷肩头,把嘴附在他耳边说道,“京郊大营的一个偏将,叫庞炳辛,管着一个军镇的兵马,能力还行。”
“庞炳辛?庞大嘴?巧了,这个人我还认识呢,当初我在军营里管后勤保障,这小子可就格外卖力的帮我,咋着?他和你攀上线了?”
“也不是,之前跟在我旁边当副将有几年,还有之前我休沐也跟着一块打过猎,人还挺好的,身子够魁梧的,打仗是把好手,胆大心细说的就是他。”苏曳回想着慢慢说道。
“能得到你定北侯的赞叹,这庞大嘴倒是有点本事啊!”柳嶷发自内心的感叹道,随后见事情基本了结,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可以暂时告退了。
见周围人都走散,连自己学生都鞠躬告辞后,柳嶷这才转过身,扭着脚步慢慢挪到座位上,坐了下去才说:“老苏啊,我有时候是真讨厌你,觉得行为举止粗俗,大大咧咧没有半点文雅之气;但我却有时候是真的佩服你,佩服你这魂淡脑袋瓜子怎么长的,佩服出奇兵以制胜的你,佩服你的眼力和军事嗅觉,我倒是比不上你仨了。”
“老柳啊,你平白无故发什么牢骚啊?你个读书人就好好读,干好兵部的本分工作就行,别佩服我这个那个,我也就是那一回事儿,这打仗打多了,就知道怎么打合适哪有埋伏,这都是经验之谈,但咱也得有些继承人嘛,这次星台剿匪,就是给他们年轻人机会淬炼自己的。”苏曳连忙安慰柳嶷道。
“嘿嘿,你老小子也别安慰我了,我这就把咱们定好的议案给圣上拿过去,你没事也好好休息下吧,我先走了。”说完,就起身向外走去。
“这个老柳,嘿……”
乾明殿上,陆烛此刻正在批奏其他各部呈上的公文,正拿着手中朱笔一道道批阅,突然就听到身旁太监说道:“圣上,兵部尚书柳大人求见。”
陆烛放下朱笔,停下手里的活儿,对着刚才说话的太监回道:“让他进来,嗯高叔,没事您也能休息会儿了,让小德子替代您老喊话吧。”
“谢过圣上恩典,但保护圣上生死安全是咱家的职责所在,咱家可不能擅离职守。”这位侍立在当今圣上一旁的老太监纹丝不动的回答道。
“那就随您吧。”陆烛此刻也是蛮无奈地看着身旁这位陪伴着父皇的老人,已经年过花甲的老人,行走坐卧尚能健步如飞,除了两鬓斑白的头发之外,丝毫不见老态。
陆烛今年也到了而立之年,膝下有着四位皇子两位公主,其中太子陆塔今年也有十四了,年轻力壮正是大展雄风的年纪。
在柳嶷进入乾明殿后,陆烛和高公公的眼神都盯住了柳嶷。
柳嶷只感觉此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静一静神,说道:“臣柳嶷,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卿还请速速平身,对于征讨星台一事,柳卿可是有了相关对策?”这星台贼乱也是不久前传到临阳的事,大部分朝臣还未曾得知。
柳嶷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后,随即手里拿住芴板,平稳地说着。
“启禀圣上,臣有一策,是臣与兵部众人共同商讨出来的决策,还请陛下过目。”柳嶷弯腰低头,左手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奏章,双手捧在面前,放在笏板上面。
高公公从皇帝身边走过,不出一点声音,从柳嶷手里拿过来了奏章,递给陆烛。
陆烛打开奏章,先是双目飞快扫了一下,说道:“柳卿平身吧!这奏章说只抽调五千精兵,就能歼灭星台十万贼寇?未免有些托大了吧。”
“回禀圣上,这五千精兵看似少了点,但常言道兵不在多在于精,这星台匪寇虽说号称十万精兵,但依臣之见,无非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柳嶷不紧不慢地说着,还一边观察着陆烛的脸色。
“嗯,柳卿言之有理,这领兵的将领嗯,有些年轻了吧,除了一个庞炳辛资历还是够,剩下宗决和孙承庭可是很年轻啊。”
“圣上,这也正是臣想历练这帮年轻人的想法,年轻一辈也已经长成,不经受一下刀与血的洗礼那怎么成?”
“嘿嘿,朕就是随口说了说,这打仗的事儿还是你们懂,朕就在临阳等他们的好消息了。”陆烛朱笔一挥,随即就同意了兵部的军策。
“圣上英明!”
“行了,也别拍我的马屁了,若没有别的事,那就先自行离去吧。”
“圣上,那臣就告退了。”
很快,柳嶷便小步慢慢离去了。在柳嶷离开后,陆烛转身看向高公公道:“高叔,对于兵部的这个决策,你怎么看?”
“老奴不敢随口瞎谈,但老奴认为,这兵部侍郎正是定北侯苏曳,这可是当初跟随先帝的老部下了,又驻守幽州多年,在北地可以说是无比熟悉,对于这剿匪,问题应当不大;再说这柳嶷,也是跟在先帝身边的老下属了,在一众文官里当中也算是唯二知兵的能臣了,有这二人所在的兵部出来的决策,应当无事。”
“高叔说得正是朕心里想的啊,可高叔,朕还是不放心,这星台匪寇怎么突然就出现了,朕怀疑……”陆烛听到高公公很长的解释后,也是点了点头,但有些怀疑,随后说道:“高叔,去叫辛穰,朕需要他们“御隐司“办一些事情了。”
“老奴尊令。”言罢,这高公公便身形一闪,跳出殿外,仅留下陆烛一人在龙辇上坐着,双目幽深晦涩,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