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石三鸟缺半只】(下)

大悲歌 晴天恨海

听说军火船无缘无故在德州失踪,神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连几天,近乎崩溃。每天无心祷告,整天将自己关在茶室踱来踱去不出门。眼见交货日子逾期,一点头绪都没有。

届时交不上货,按约三倍退还定金。

这期间,他动用了自己的所有情报网,来往于潺陵与德州一线,可惜没丁点进展。他想,前几天刮了场暴风,不是吹翻沉入哪条河道吧?派人沿河寻找,尽管探得几条出事货船,但都与其无关,真出鬼了?

反念一想,是不是走露风声,半途被人劫了呢?想到这一层,更加烦躁。

其实,干这事他一直很小心,为使沿途减少诸多不必要的麻烦,早已与丁巡抚商量,船头插有官旗,谁吃了豹子胆作死,敢动官船?

神父心里虽急,当面对刘老四时,却假装不急,扮作十分镇定的样子安慰他,叫他在事主面前多说些好话,迟早会有个交待,大不了推迟几天,如违约,愿意少得一成利。

面对老东家,刘老四的扮演截然相反,心底好笑,表面急得直流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道:“如此事弄砸,学生将死无葬身之地,况且老六还在事主手中作质,同样不能幸免。”

“先别太急,你们中国有句古话,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主神明,必有庇护。”神父拍着刘老四的肩头,强装笑脸地一个劲安慰道:“山峰路转,上帝自有天眼。”

刘老四哪里肯听,捶了一会胸,跺了一会脚,又长长吁了几口气,突然话峰一转,哭声更高。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承蒙先生抬爱收留,视我兄弟俩为好朋友,兄弟俩死而无憾。罢罢罢,说了吧,学生哭的不是俺兄弟俩性命,反正烂命二条……可先生不能有事,既已如此,事主岂肯罢休?没有金钢钻,岂揽瓷器货,事主本为湖北占山为王一枭雄,靠干黑活儿起家,怕就怕哪天一口气憋在心底出不出来,神不知,鬼不晓,摸进教堂干黑活儿,学生与先生如在阴间撞面,如何向您交待啊……”

话末听完,神父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寻思道:他国虽怕我国,他国的山大王不一定怕我,明来还好,可向他国朝廷寻求庇护,如玩阴的,看不见,摸不到,哪天当真摸进教堂干黑活儿,岂不白丢性命?想着想着,像个打了霜的茄子,一下蔫了,不停地搓着两手,喃喃回道: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望着史迈斯失魂落魄的样子,刘老四差点就要转哭为笑,好容易才忍住。

其实,刘老四与尊朱大帅对这次交易早就定了调儿,如打劫成功,诱他再发次发货,逮住机会,再抢一次。看看神父上套,拂袖擦掉泪水,摆出一副狠下心来的样子,回道:

“军火船能找到,没说,既是违约不能及时交货,学生自有斡旋,哪怕拼了性命,也得维护先生利益。怕就怕交不上货,这梁子就结下了,学生兄弟俩性命不打紧,可先生身子骨何等金贵,不值。事已如此,学生倒有一种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快说,”史迈斯急迫地催促道:“快快说!”

刘老四见神父怕了,并真心诚意争求他意见,故作沉思良久,这才结结巴巴说出这个“亡羊补牢”的建议,最后认真地补充说道:

“先生,我们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得有二手准备。再发一次货,交易完毕收到全款后,借丁巡抚之力,设伏在半道消灭他,是一举三得的好买卖,一可挽回沉船损失,还有大大的利润,二可让官府立功得奖炫耀一把,三可将你我置身事外,躲过山匪报复。要报复,去找丁巡抚,丁巡抚是谁呀,小小山匪,何之奈何?”

说完,刘老四二目放光,死死地盯着神父脸部表情变化,只要说动他第二次发货,他就敢再劫一次,尊朱大帅的计划就成功一半。

神父听刘老四说完,心里稍稍舒坦,却没立即表态,毕竟间谍出生,老奸巨猾。他来回地踱着步子,寻思道:军火丟失,已成定局,如按合约,得三倍赔偿定金,亏大了。若产生第二次交易,采纳刘老四“亡羊补牢”建议,不乏一条好计,连本带利,大赢也!主意打定,问道:

“老四,有几成把握?”

“把握?”刘老四卖着关子回道:“一半。”

“一半?”史迈斯瞪大眼睛半晌无语。

“另一半在巡抚手上,他不给力,再好的计划也是南柯一梦是不是?”

神父想想也是。有刘老四作内应,有巡抚作外应,一半加一半,不是个十五的月亮,一个大粑粑么?想罢,一扫愁云,兴奋起来。

接下来,俩人在落实具体细节上面,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分歧。神父为了取得最大利益,建议扩大交易,希望事主追加定金。刘老四窃喜,来“米”了,不发都不行。但要追加定金,却大叫“不可”!

“先生,事主交付定金多时,望穿秋水,迟迟未能如愿,本为我方失信,如再要求过多,恐怕引起事主疑心也。来时,事主一再交待,有货好说,货款两清,无货叫我拿回定金及违约金,另辟蹊径找卖主。事主本想讨回定金,先生却要追加定金,实实说不过去。再说,想套事主,也要撒点鱼饵。”

两人商讨一会,神父仍不想退还定金。到手的银子,哪想吐出?以损失太大,流动资金受阻,婉言挡回去。

刘老四本想套一文是一文,怕搞砸,只好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勉强答应去做事主的工作。

谈到这里,刘老四为了给第二次交易打下基础,转移神父视线,故意提示道:

“史迈斯先生,学生以为,既然军火船有官旗,行迹又诡秘,知的人不敢打主意,敢打主意的人未必知,怎么会被劫呢?一定是另有原因。沅水河道找遍无果,是不是翻在洞庭湖了?”

神父猛省,瞪大蓝眼睛嘟噜道:“我怎没去洞庭湖找呢?一定翻在那里……”说到这里突然打住,叫声“糟糕”,自言自语说道:“若被劫,还有地方查找,如果真翻在洞庭湖,八百里洞庭,哪里去找呀?”

“这就对了,如在沿河被劫,既是狗子总得逃回一两只回来报信吧,只有翻在那里,湖水茫茫,涯涯无边,风又大,是人是狗哪有活路……”

神父在与刘老四互动中得到了启示,很快找到思路,一把抓住刘老四的手连连称谢:“您真是我的智多星,干完这一把,还是回来帮我主吧!你比镇八方强,他尽给我主找麻烦。”

说完还是不甘心,正要安排船只去洞庭湖找寻,不想有人传报,丁巡抚特使求见。

情况发生逆转。常言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尊朱大帅与刘老四过低地估计了丁巡抚的侦探能力,丢失的军火,已被锁定万人沟。

丁巡抚得知情报后,大怒。军火不能丢,得尽快找回来,否则看着的银子化为水,竹篮打水一场空。万一传出去,真相大白,势必影响士途。他决定公私兼顾以剿匪的名义用兵。

所幸刘老四在教堂,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担心的事终于来了,问题出在哪里啊?心急,只得借故要向事主回话,辞行急奔夹山寺。

神父哪能知道,他身边出了家贼,哪有像他想象的一样,只要背靠丁巡抚,就事事顺。

应该说,打劫军火是一个漂亮的偷袭战。时间、地点、路线,刘老四全算准了,自己仅带十个精明能干弟兄,联手钱义大部人马,在钱义的地盘上动手,船上的护兵,艄公等人还在梦中就做了刀下鬼,一个没留。

赃物,按约八二分成,夹山寺八,钱义二。这样分配很公平:

1.情报来源夹山寺。

2.军火本系夹山寺。

3.军火内含夹山寺定金。

得手后,刘老四连夜走陆路运回夹山寺,中途有人接迎,十分顺利。

原计划商定,万人沟分得军火后,为防官府搜寻线索,凿货船沉弃于江底,以绝后患。然,曾五是个“水上飘”,对船情有独钟,不舍,就近藏于江边芦苇荡,令人看守。

哪知丁巡抚手下的细作不是吃素的,行动起来,探得情报后,连人带船捕个正着。俘虏熬不过酷刑,全招了。好在俘虏不知里外,没把夹山寺带进本案中。夹山寺暂时是安全的,这黑锅全背在万人沟强人身上。

万人沟有麻烦,咋办?尊朱大帅与刘老四一直商量到半夜,第二天清早,刘老四骑上快马,急急赶往万人沟。

钱义听说事发,心中焦燥,叫来曾五,责怪他贪小失大。曾五唯唯诺诺,默而无语。半晌,挤出一句话:“事已如此,得极快定夺才好。待省城剿兵到,我等这点人马,如何抵得住?”说着,将目光投向刘老四,示意他拿主意。

刘老四没急于回答,盯着钱义说道:“想先听听大当家意见,当家的,你咋想?”

钱义这时冷静下来,心想,前番还说不想离开德山,今事发投奔,出尔反尔临时抱佛脚,多没面子,江湖怎看我?夹山寺人才济济,又如何看我?沉思一阵,回道:“让我亲自走趟德州城,回来再商量。”

钱义走后,曾五对刘老四感叹道:“咱当家的呀,什么都好,对兄弟们也不错,就是太看重面子,不服输。你在山寨就好了,你说话他听。”

劫得军火之后,针对投奔夹山寺之事,其实钱义与曾五交换过意见,基于钱义的性格考虑,曾五比较赞同“听调不听宣”的格局,小事各干各,大事相互支援。这事俩人基本形成了默契,只是还未与众头目商量,哪知就摊上了大事。

按理,这事得求助夹山寺,况且夹山寺已来人传信,可这条犟驴,死爱面子活受罪,想单方扛下来。这关系到全寨兄弟性命攸关之事,扛得起吗?所以,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刘老四身上。

刘老四笑了笑回道:“老五,你们在一起共事多年都劝不住他,何尚我这个后来之人。不过,我会暂时留下来,一心一意帮你们渡过难关,与兄弟们共生死,再说,夹山寺不可不管……”

“真的假的?”曾五喜出望外,两眼发光。“愚弟一直在想,仁兄快马奔来,不只为单单报信,定有破敌之策吧?”

刘老四笑而不答……

擦黑时分,钱义赶回了山寨,情绪欠佳,告知刘老四说,问遍细作,毫无头绪。看来这次巡抚向我用兵是认真的,连州衙都瞒过。

刘老四明知他去了彭捕头那儿,也不点破,只是安慰道:“按理,本应立即撤往夾山寺寻求庇护,但我知道,你舍不得万人沟,金窝银窝舍不得自己的狗窝,兄弟,放心,老哥一定与你并肩战斗!”

钱义怎不明白,只要有他在,他的腰就粗。一把抓住刘老四双手,激动万分,红着双眼颤声说道:“衣服新的好,人还是旧的暖,有哥在,弟有底气!”

第二天,头目议事散会后,又招集全寨兄弟们作了番战前动员,山寨忙碌起来,各自找自己的岗位,加固防御,修整工事。将分得的两门洋炮,架在山寨门前面,有它守关,士气大涨。分得的快枪,又与自己的土枪合并迅速拉起一支火器队,配合洋炮紧紧护住寨门。

山寨二面为绝壁,二面靠山,只要寨门不丢失,神仙也入不了寨。山寨老兵油子有的是,懂枪懂炮的人虽少之又少,但现学现用的人不少,临时抱佛脚,竟也速成。子弹炮弹金贵,反复强调只能描准打,不可浪费。看来都还认真,战斗力如何?还得看实战。

刘老四,能人也!一石三鸟,在他的骚操作下,打下了二只半。救回杜安,讨回盐船为第一只鸟,成功截得军火为第二只鸟,虽未把钱义的人马全带上夹山寺,既承诺了“听调不听宣”,可说右脚已跨上夹山寺,应算半只鸟,至于左脚何时跨进夹山寺,应该是迟早的事,还须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