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回合镇八方输得很惨,愤怒之极大骂五虎白眼狼,忘恩负义,如撞见,绝不忍手除之。又骂尊朱清拿钱不办事,背后还捣鬼,毫无江湖义气,单打独斗,要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再骂我太大舅黄子龙仗势欺民,剿军一到,点他“天灯”。
但他没失去理智,心想,既然事态发展由暗到明已亮相,也许坏事能变好事,至少激怒了神父。烟馆被封,烟巢被捣,虽在桌面抓不到康知县把柄,然胆敢直闯教堂抓人,这不是向洋人公开宣战么?
洋人是谁呀,皇帝都礼让三分,一个小小的知县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岂不自寻死路?
还一点,这一闹,损失的是洋人,受伤的也是洋人,得知消息后,不气得神父掏枪毙人才怪。康知县在这一问题上,没给自己留半点余地,这是大大的一件好事。
现在与事前不同了,以前他与神父是共同的利益走在一起,现在给康知县这一推,更会让他们团结一致抱团取暖,成为你少不了我,我少不了你的铁杆同盟,更加紧密。
骂我汉奸也好,骂我杂种也好,做大事者是不拘小节的。
这样一想,反而高兴起来,脸上布满激动的红光,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对败退月亮潭手下说道:“别他妈的老是愁眉苦脸,这点挫折都抗不住,干啥大事?坏中有好,好中有坏,记住,凡事好坏并存。想想,这次糊涂知县把神父得罪到头了,后果是什么?”
一阵哈哈大笑后接着说道:“洋人狠还是康知县狠?原想留他一条狗命,这次我想留,恐怕洋人也不干了……快了,只要明晚剿军一到,绝对扳回这一局,吃好喝足,明晚有场硬仗……”
众匪觉得镇八方说的在理:福兮祸兮,祸兮福兮!还是老大脑袋瓜子好使,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一个个兴奋起来,又在想:哪家妮子漂亮,哪家银子最多……
果不其然,神父收到镇八方的加急线报后,得知连烟土仓库都给抄了,还公然闯进教堂抓人,气得快要吐血。这个康知县,恐怕活到头了,敢动我根本,兵不剿你,朝廷也会要你的头。急急找到周守备,催兵更急。
周守备不精文,用兵倒不是傻瓜,也有他的一套阴谋诡计,答应神父三天发兵后,一直忙于调度。发兵日期,除了几个千总,对内对外一直瞒得严严实实。
自从前些年荆州兵变平定之后,一些击溃的散兵游勇越省逃往夹山寺,起初不以为然,渐渐招兵买马成了气候,经常劫村扰镇,让赵知州头疼不已。澧州本无驻军,何以抗衡?只得求助巡抚。丁巡抚恼了,指派方总兵剿杀。
叛军首领赵将军是本地人,又是游击出身,熟悉地形,山里人帮他,消息灵通,且用兵如神,与方总兵打起了游击战。凭着深山峻岭,森林茂密,看又看不见,摸又摸不着,官军吃了不少亏,还中了几次埋伏,损兵折将,只好无功而返。
后来兵马再次扩大,威逼州县,丁巡抚又头疼,只好再次催逼方总兵,总兵叫苦连天,叙说苦衷,一文一武商量半天,只好派总兵舅子周铜带三千兵马驻守。
周守备不信邪,梦想立功进爵,剿了几次,次次败阵,气打一处来,骂自己的兵是饭桶兵,骂赵将军是缩头乌龟,不敢面对面痛痛快快打一场,专搞偷袭玩阴的。
吃了亏,周守备学乖了,不再进山围剿,把兵扎在城里,只守城巡防,偶尔捉到几个“贼兵”就大张旗鼓地游街示众,然后绑赴刑场开腹破肚砍脑壳,声势浩大。当然,少不了上报大捷哄两个银子花花。
周守备守城守了好几年,渐渐觉察到自己不是赵将军对手,不是对手太强,而是自己的兵不争气,抽烟为甲等,打仗是丁等。想想也不能全怪兵,兵不给足饷,哪来斗志?不干了的也有,逃跑抓回来不死也要脱层皮,先还抓,后来不抓了,睁只眼闭只眼。为何?跑了好,当官的可以吃空饷。总共三千兵,现剩二千五,再不能跑了,再跑自己就成光杆司令了。
此次行动,要守城,又要抽兵,兵走了,城交给谁?万一澧州失守,恐怕总兵姐夫也保不住他肩上的“七斤半”。他再仔细一想,手中有兵符,又有手令,神父催兵甚急,得了人家的银子不办事说不过去。于是决定分兵,留五百守城,其余带走。
为分兵之事,他与赵知州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只肯留五百兵,知州说贼兵势大,久有攻城之心,此时如让其趁机钻了空子,非同小可,非要留一千兵。坚持说,打一个小小的潺陵镇,灭几个不听话的暴民,杀鸡焉用牛刀。讨价还价,最后争取了八百。
又为大炮之事,争得面红耳赤,周守备要一起带走,赵知州坚持城头的几尊都不准动,理由似乎很充分:暴民平定不了,只是无功,大不了丢官,如城池有闪失,就要丢脑袋,两种结果比一比,谁重谁轻?
周守备分析的似乎更有道理:
1.贼兵凭借山林打打游击可以,实打实攻城,那是讨亏吃,不一定会来。
2.澧州城墙坚固,如遭到攻击,就算没有炮火,守个十天半月绝不成问题。
3.近三天,他一直在造势,大批兵马半夜趁黑潜出城,天亮雄赳赳开进城,派了细作到处散布总兵要剿夹山寺,贼兵听说澧州加兵添将要大围剿,可能早已吓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城内绝对安全。
4.此去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待流寇反应过来,剿军早回。
5.况且城内还有四五百护城团勇,平素没少训练,可发动起来一并守城。
分析完后,还得意洋洋地说道:“这都是向诸葛亮学的,摆个空城计知道么?”
赵知州哭笑不得,坚持自己的意见:“万一因兵少火力不足破城咋办?”
吵来吵去,最后还是让周守备移走城头两樽偏炮,算是双方扯平。不过,周守备离去时,还是丢下一句抚平赵知州心有不甘的良心话:“如有收益,咱五五开。三五天,就三五天,一定快去快回!”
当夜,整顿军马,一声令下,悄悄溜出城,码头上早有战船接应,顺风顺水开拔潺陵镇……
周守备大错特错了。咱们的尊朱大帅自掌兵之后,事无巨细,比赵将军掌兵更胜一筹。他非常注重情报工作,城内城外到处都布满了他的细作眼线,因这事牵扯到潺陵父老乡亲生死存亡,关系到父亲的大业,所以近段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官军动向,细作无孔不入,早已活跃起来。
官军仅出发一个时辰,他就得到了准确的消息。与叔父及夫人商量一阵,部署如下:
1.赵夫人坐镇营盘,接收俘虏与缴获,主内。
2.尊朱沐整顿车马,分兵偷袭离城五里地的官军粮库,得手后再与大军会合攻城。
3.大帅亲统大军攻城,城破后直取州衙。
4.细作各自引领兵丁抄没地主老财之浮财,主要目标为富商银号,取银不得伤命。民愤极大的恶人,欺男霸女血债累累流氓地痞,杀!
5.自律军纪,乱杀无辜者,**者,扰民者,斩!
6.城门如久攻不破,官军若回救,尽量不与之交战,防止两面受敌,急撤。
商量已毕,饱餐一顿,传下号令,全军发往澧州。
四更时分,副帅尊朱沐领军五百,全部紧衣短袄,斜背弓箭,手执单刀,来到粮库一里处,将车马藏于路边树林,在细作的领引下,趁黑悄悄摸向粮库。
镇守粮库总管姓肖,名海,官至千总,有人叫他肖千总,也有人叫他肖营管、肖总管,三十多岁,本身就是细作出生,精明,干练,颇有心计。
发兵前,周守备专程与他谈过一次话,千交待万交待,粮库不可失,这是守军之根本,否则军法不容。又给了他添了一百精兵:五十弓箭手,五十火枪兵,加上守库兵丁,近三百余人。这三百来人英勇善战,不可小觑。
粮库虽在城外,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粮仓三面环水,陆地运输靠一条仅容二驾马车擦肩而过的通道,长约一里,如要抢粮,此路是鬼门关。它与澧州城遥相呼应,关键时刻也可走水路互相支援。
尊朱沐催兵摸近粮库,被一道跑马墙拦住,想劫粮,非过此关不可。墙体厚实,上可布兵,墙体一直延伸到水下,正中间一道铁门,铁门不开,神仙也飞不过去。真乃一人把关,万夫莫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