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洲一村联欢会如期召开,热闹程度,不下五月初五划龙船。
午饭后,康知县一身官服,坐上一顶四人轿,前面自有衙役开路,铜锣敲得震天响,黄捕头带着一群捕快紧随其后,早早来到七里洲练武场。
这时,三洲渔夫已渐渐聚集,子龙村也有不少代表及时赶到,场面宏大,熙熙攘攘,闹成一片。见知县亲临,迅速让出一条道。早在戏台上恭候的三渔头慌忙下台迎接,双方一一施礼,说了些场面话,然后簇拥知县上台就坐。
戏台上摆着五把太师椅,康知县坐中间,王渔头、郭渔头靠左,黄二爷作为特约佳宾与孙渔头靠右。黄捕头一身绒装,一手按着腰刀,威风凛凛地立于康知县身后。几人谈笑风声,客气地闲聊一阵,看看已到时辰,一声锣响,黄捕头趋步向前,双手向下压了压,高声叫道:“乡亲们,众兄弟姐妹们,大家难得一聚,安静--安静--县老爷有话要说……”
台下很快安静下来。
康知县今天准备的很充足,慢悠悠地站起身,精神抖擞地向台下挥挥手,然后中气十足地亮开了嗓门。他没有高谈阔论,而是用通俗易懂的白话文来了个开场白,先自责自己没管好潺陵县,枉为父母官,然后开始打感情牌,什么父父子子君君臣臣,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亲相爱一家人等等云云,说得台下人如痴如醉,面面相觑,激动时,还不停的抹泪。最后表态说,只要乡亲们团结一心,他愿意与众人一起努力,让潺陵人都过上好日子。
康知县不愧为进士出身,实实有副好口才,一番扇情,赢得了台下一阵高似一阵的喝彩。
三渔头受气氛影响,上前一一表态,从此三洲相亲相爱一家人,但愿永无争执。
接着,黄捕头大手一挥,鼓起锣响,喇叭声声,联欢开始:女人扭秧歌,男人玩龙舞狮,男女配合戏竹马,尽情释放……把个七里洲的武场闹翻了天。
甜儿夹在人群中,没有心事看热闹,心里一直很乱,一双不安分的眼睛老是盯着黄捕头。做皮肉生意时,她不知接待过多少公子少爷,那是被动的,更是无奈之举,从未动过真情。
自从良嫁给比他爹还老的王渔头后,整夜整夜总是要,更谈不上感情,盯着他一脸的络腮胡,直想吐,但没办法,只有服从迎合的份。
在这荒野的芦洲上,走到哪里都是一股鱼腥味,在荆州城时,每天还可看见风流倜傥的帅哥,这里只有渔夫看。她寂寞,她想要她的生活。但这都是痴心妄想,在这片土地上,她可不听王渔头的,而不可不听镇八方的,离开了他,她什么都不是。
那天见到黄捕头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晚上做了个梦,梦中不停叫“捕头哥哥”。正好王渔头起夜,听后不由起疑,连连推醒她逼问,好在她反应快,说自己好怕。渔头问她怕什么?她说她怕捕头,说他一脸杀气,眼睛里尽是凶光,望见就不寒而栗。还说捕头这个官,是不是衙门里专管杀人的?刚才梦见捕头提刀追她,以为活不成,只得磕头求饶喊哥哥……说着一把抱紧王渔头,死死往他怀里钻。
王渔头本是个醋坛子,却被甜儿一席鬼话骗过,顿时释然大笑,安抚道:“别怕别怕,管杀头的叫刀斧手,不叫捕头……再说,有我呢。”
无论是风花雪月,还是心灵较量,王渔头哪是甜儿对手。
这些天来,黄捕头影子老是在甜儿脑子里转,让她寝食难安,可惜没那福份,只能假想,假想也是种享受。
昨晚,镇八方找到她,也不与她绕圈子,单刀直入:“**,这几天神魂颠倒,是不是看中黄捕头了?”
“你……我……”甜儿大吃一惊。“谁说的?”
“甜儿告诉我的。”
“我何时说了?”
“你的眼神早告知我了。要想人不知,除非莫乱想。”镇八方凶凶地逼视着甜儿说道:“那天在院子里,你以为我没看见,俩人可亲热呢,信么?夜蚊子飞过身,哥能认公母,你的心思,我岂不知?”
“我……”
“我什么……我?有件好事,可随你愿,但你必须做好。”镇八方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策,然后递过一个小瓷瓶。
“害他?”甜儿有些颤抖,没接瓷瓶。
“不害她害你哥不成?”镇八方脸一板,露出一道凶光,瞪大眼睛说道:“**,告诉你,不是我,你什么也不是,我能买你上天,也能买你下地,记住,我永远是你的主子……”
“渔头知道后,不劈了我?”
“放心,我自有安排。”镇八方转笑。“渔头不但不会劈你,反而更加喜欢你……你是一举两得呢。”
甜儿只好战战兢兢地接过瓷瓶……
甜儿多年泡在欢场,瓷瓶装的什么,岂有不知。江湖叫它“大丈夫再造丸”,欢场称它“飘飘仙”,有“一颗醉生梦死,两颗是铁汉,三颗送你上青天”之说,买笑时,这东西是抢手货,让鸨儿赚得手抽筋。遇到上等品,就算你是太监也长夜难熬。如服过量,就有性命之忧。
镇八方说黄捕头身强力壮,下三颗应该没问题。我的天,要他命啊?整整一个晚上,甜儿翻来覆去没睡上一个时辰,心中如万马奔腾,又想得到他,又不想害他,是兴奋还是害怕,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吃过午饭来到武场,整整一个下午,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黄捕头,躲在人群中,偷窥、凝神、发呆,在矛盾中煎熬……她恨自己命苦,自己喜欢的,看的见,摸不着,拒绝的,却是排队一样,让其蹂躏。
这是一个欢快愉悦的下午,人们疯累了,玩够了,各自找块地方,一边享受自带的“美食”,一边扎堆聊天吹牛皮,等着晚上看大戏。
康知县见此场景,觉得目的已达到,心情大悦。本想打道回衙,却经不住王渔头强留。见渔头们余兴未了,不便扫兴,只得留食。众衙役捕快公干人等,王渔头早有安排。康知县、黄二爷、黄捕头、孙渔头、郭渔头及几个场面人物,受邀去了王渔头家。
家宴十分丰盛,存酿当然是好酒,众人有说有笑,满嘴奉承话,一一向康知县敬酒。康知县酒量不大,但心情大好,想喝酒。勉强应付一阵,已是大醉。幸喜黄捕头量大,每每代杯替饮,紧紧护住泰山大人,才没让其当众出丑。
康知县酒醉心明,担心回胃,有损官格,只得辞行。行前拉着王渔头的手说道:“王爷,今天是本县最高兴的一天,看见了潺陵一片生气勃勃的景象,酒不醉人,人自醉,还是那句老话,但愿从此丢掉嫌隙,向前看,相亲相爱一家人。”
“父母官说得是,老小子没活明白,诚惶诚恐,谨记谨记。”王渔头一时动了真情,久久拉着康知县,眼晴已有潮润。
“捕头,剩下的事交给你,尽情乐一乐,看戏本官就不参与了,衙里还有公事要处理,先行一步。”康知县交待黄捕头一番,告辞离去。
黄二爷见康知县醉得不轻,想了想,担心他路上有事,有些不放心,也就辞了行,护其左右离去。
送走康知县与黄二爷后,大家重新坐定,甜儿摆上果盘,冲了茶,依次献上。当递给黄捕头时,她始终没抬头。看了一下午的帅哥,此时反而不敢正眼相碰,心里乱成一团糟,深怕揣在怀里的小瓷瓶,什么时候会掉了下来似的。
众人都喝了不少酒,酒劲上来,半醉不醉地天南海北乱扯一通。一边吃些瓜果醒酒,一边饮茶,看看日落西山,有人来催大戏要响锣,特请各渔头及捕头入坐开幕。
正要动身,黄捕头刚站起,突感一阵心闷,晕晕乎乎的直想吐,接着是浑身发热冒汗,上下骚动不能自我,一下跌回靠椅。
“都说黄捕头海量,看来不过如此。”郭渔头笑道。
“也不能这样说,县大人该喝的酒,他替了一半。常言道女婿半边子,多有几个这样的女婿,看来也是福寿之人。”孙渔头打着圆场说道。
“我这存酿老酒啊,一斤当两斤,后劲特足,想不到把个酒仙醉倒了。还好,今天要不是黄捕头代酒,说不定倒在这里的是县大人……”王渔头边说边吩咐甜儿快去做醒酒汤。
“长辈们不必为我担心,没……没事的,让我打个盹,你们先行一步,大众都在等着你们响锣鼓看戏,别误了渔夫兄弟们今天的好心情……”黄捕头很难受,恶心想呕。“我…随后就……”一个“到”字没吐出,仰面就翻在地上。
三渔头笑不是,哭不是,商量几句,只得将他抬进王渔头卧室,丟在床上灌了两海碗醒酒汤,见人事不省,王渔头只好吩咐家人好好侍候,让其酒醒后再与夫人孩子们一同去看戏。又忙了一阵,来人催得慌,三渔头只得先行一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