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句俗语:木匠睡的跛腿床,裁缝穿的烂衣裳,郎中家里睡个病婆娘,种田人饿倒米缸旁。
为何?造成这种情况的,无非一个字可概括,那就是“穷”。
潺陵县本是个鱼米之乡,在自给自足的封建社会,农民谈不上丰衣足食,至少可求自保,这似乎又印证了另一俗语:吃不穷,穿不穷,谋划不好一世穷。
谋划?谁来谋划?只有大河有水,小河才得以满。国运不佳,小河哪来水?
清末由于外来资本的输入,世界列强威逼掠夺,中国早已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国家,大把大把的白银流失,朝廷也穷,荒灾舍粥之事哪能顾及。既是偶尔作秀拨点银子赈灾,官员层层盘剥,最后落进灾民肚子里的又有几粒米?
康知县上奏朝廷多时,吹风不见雨,官仓有不有粮食呢?有!没有官文谁敢动,除非不要肩上“七斤半”。没办法,知县、黄捕头、师爷只好唱了一台双簧,很是敲了神父一竹杠。
笔者以为,这银子是神父捞的中国人的,还点给中国人不为过吧?!
然,新的问题来了,潺陵镇舍粥,但周边乡镇没粥舍,肚子饿了鼻子特灵,一群又一群的饥民往潺陵镇赶,越集越多足足数千之众,差点把个潺陵镇挤炸了,治安又乱了起来。
黄捕头白天要维护秩序,晚上还得加强巡逻,忙的焦头烂额,至于一些有线索的刑事侦探案也慢了下来。尽管有镇勇帮上一把,人手还是不够,只得发动子豹子熊合力协助。他们从村里带来一群村勇帮忙,黄捕头才有了如厕时间。好在多斯院长带着全院学生也参与支援,扩了几个舍粥点分散人群,秩序才稍有稳定。
神父为了笼络人心,树立自己的“光辉形象”,也咬着牙关“舍”,但饥民越来越多,饥荒时间又拖得长,白花花的银子每天像水一样流出去,招架不住,急得卵子疼,先是一碗粥二个馒头,后是一碗粥一个馒头,再后来白米粥变成了菜粥,馒头变成了窝窝头,再再后来只好找黄捕头商量:银两跟不上,可不可以针对性“舍”?
黄捕头本是个直肠子,按以前的个性,会毫不客气地斥责一番,多年的捕头公干,摸爬滚打使他变得异常狡猾,应变能力出奇敏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于是笑嘻嘻地回道:
“不可!史密斯先生,您的印象刚扭转,关键时刻您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啊,现在潺陵镇怎么议论您知道吗?难民说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说您是洋菩萨,很多难民都在倡导,只要渡过这一关,来年大伙出钱出力为您再建一座新教堂……前几天好多难民齐排排地跪在县衙前,求泰山大人上表朝廷表彰您,给洋人树个榜样……您来中国多年,是个中国通,您也知道,中国农民朴实,知恩图报,您的好处,都记在心里的……”
说着说着,声音压小,装着十分羡慕而神秘地说道:“昨天,我泰山大人还和师爷商量着,我在一旁听的很清楚,巡抚大人在塘报上表彰了潺陵知县,说知县在国难时管理的好,连神父都发动起来救灾,准备上表朝廷,向光绪爷替你讨副墨宝……”
神父彻底折服了,一时兴奋得不能把持:果真讨到皇帝的墨宝,谁还奈何我?拿到西方去,教皇如何看我?得值多少银子?岂不名利双丰收。
第二天,粥棚又恢复了一碗白米粥二个馒头。
周边的粮食吃紧,只得从其它地方收购调运。出事了,粮船被劫了。
何方大圣劫走粮船,黄捕头因忙于拯灾,放慢匪事,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事不能传出去,数千饥民在此汇集,万一发生民变,天就塌了。知县急,捕头急,师爷也急,就是没有头绪。本是一件善事,现在骑虎难下。
谁劫的,有一个老人猜到了,他就是尊朱先生的父亲尊朱太爷。
“峰儿,跟爷说实话,这事是不是你干的?”老爷子平素少言寡语,迂腐之极,中过举人,除了教授学生外,一生几乎没有朋友,就像关在笼子里一样,从不与外界接触,但不等于不精明。他早就看出孙儿不正常,这两年潺陵发生的几件大案,孙儿似乎脱不了干系。
“什么?什么事呀……爷爷。”尊朱峰一惊,暗想,前几天在里间与接头人说话,难道……不可能啊,爷爷耳背,有时雷打小了也听不见呀。
老爷子近几年的确有点耳背,是气背,气顺时勉强能听见,气闭时听不清,由于生活中怕得罪人,对内对外干脆装聋卖哑王顾左右而言他,竟连家人也骗过。
“装……还装,从你回家后做了多少杀头事我管不了,可……可这是救命的粮食啊……”
“爷爷,我……”尊朱峰低头再不言语。
“这是灭九族的事啊,事发我这把老骨头还得挨一刀是小,不得善终,遗臭万年啊……”老爷子说完大哭。
孙子慌了,心一横,连忙跪下,坦白自己是哥哥派来当眼线的,荒年山上也缺粮,洋人的粮食是中国产的,所以劫了。还说哥哥如何了得,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已统领数千余人呼啸山林,只待时机成熟,再行起事,杀光满鞑子……
老爷子没听完,气得差点背过去,半晌才挤出一话:“神父是运来救饥民的……”喘了两口气接着说道:“万一走漏风声,官府不杀你,犯了众怒,饥民不把咱家大大小小碾成肉酱,死无葬身之地?”
正闹着,尊朱先生回来了。还未进门,老爷子举着拐杖朝儿子打过去。先生摸头不知脑,让了一下,老爷子用力过猛,一下收不住脚,被门槛缠倒,额头磕在台阶上,顿时流血不止,昏死过去……
老爷子伤重,加之气血不济,半夜醒来一次,只对儿子说了一句话:“只当爹求你,救命粮一定要还回来。”说完呜乎哀哉乘鹤而去……
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哭着嚎着,年事已高,一口气接不上来,跟着老爷子双双西归……
横祸飞来,天塌地在摇……哭毕,尊朱先生细细地弄清事情原委后,怒斥侄儿:
“粮船藏在哪里?”
尊朱峰知道闯了祸,哪敢再隐瞒,如实回道:
“藏在九道湾芦苇荡。”
“那是你爹的地盘,糊涂。你的主意?”
“峰儿哪敢。峰儿只提供情报,全是爹与龙爷龙恶仙作的主,山上也快断粮了。”
尊朱先生沉默不语,暗自流泪。一边是世仇国恨,一边是家孝父子情,他要做出艰难选择。
如若不依老爷子,潺陵乱也!无数饥民闹将起来,席卷州县,一场民变势不可挡,这揭竿而起的大好时机一旦错过,何日再来?
然,孝道何在?
如依了老爷子,饥民可安抚,头可不断,血可不流,潺陵可保。
纵观当局,尽管国运日况愈下,然还未到催枯拉朽之势,反与不反,是契机还是又一场血腥的失败,叫他实难把握,是进是退,他还得细细斟酌。
第二天,黄二爷带着三个儿子及神仙妹妹,前来奔丧,献上二副上好楠木棺材,行上三拜九叩大礼,尊朱先生感动的哭拜在地,久久不肯抬头。在场真情的流露,堪比天公……
一会儿,何大爷也带着龙儿母子来到灵堂,礼毕,何大爷献上五百银钱。尊朱先生哪肯接受如此厚礼,何大爷生气地说道:“你父乃我父,先生不必推辞,太爷老夫人双双仙逝,用度不必从俭,该用的还是要用的。”双方推辞一番,勉强收受磕谢。礼毕,众人一旁坐定,说些安慰家属的话儿。
不觉到了中午,外面走进一捕快,贴着黄捕头耳语几句,黄捕头跟了出去。尊朱峰眼尖,看见灵堂外有几个捕快晃动,心中疑惑,出于眼线职业敏感,不觉全身收紧,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不一会,黄捕头皱着眉头转身进门,落座后装作没事一样谈吐自然。
这个细节没逃过尊朱先生眼睛,心中有点不踏实,挤身过去凑近徒儿悄声问道:“有事?神神秘秘的?既公干忙,不必守着,去忙吧。”
黄捕头在场面上活跃,心底却想着事,见师傅发问,于是实话实说:“神父的粮船被劫,饥粮只能维持明后两天,不知为何走漏消息,饥民扎堆,有人提议抢官库,再没粮,迟早出事……我建议如粮接不上先用公粮应急,打粮后再补上,泰山大人死活不肯……师傅,如何是好?”
“有线索吗?”
“一点头绪都没有。”
尊朱先生此时决心已定,必须尊重父亲最后一次意愿,算是尽最后孝道,想了想说道:“徒儿,别急,我也耳闻粮船出事……”
将徒儿拉一边,问了一下情况,帮他分析说,粮船既然在离潺陵镇上游二十里处被劫,劫后不可能顺流而下经过县镇自投罗网,逆流而上必须借风,这几天正好北风,走不了。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怎么办?剩下的办法只一条路,就是藏起来,劫贼在等南风……哪里最好藏?出事点下游三里处是九道湾,九道湾满是芦苇,港港道道横七直八,最适藏船……
没等师傅说完,黄捕头猛一拍头:“徒儿真笨,怎没想到。”尔后补一句:“还是师傅厉害!”哪能知晓先生巧妙告密的苦衷。
“徒儿不嫌弃师傅是拖累,师傅愿同徒儿走一遭。”尊朱先生正色说道。
黄捕头大惊:“不可,万万不可!师傅大孝在身,场面须得您老支撑,何以脱身?使然置徒儿何地?”
“就这样吧,饥粮第一,也是家父遗愿……家有峰儿应付,无妨。”先生斩钉截铁地回道。
第二天中午,尊朱先生与太大舅押着粮船抵达潺陵镇河码头。肚子能填饱,何须去冒险,荒年粮食就是力量,一场风腥血雨的饥民大暴乱,终于扼杀在摇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