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黄捕头“四字”定古城】(下)

大悲歌 晴天恨海

这不是个案,是晚清荒年的写照与缩影。这个世界不是黄捕头能改变的,但在努力,希望给予饥民一些帮助。他吩咐两个捕快看好老烟枪,独自走进教堂。

神父与黄捕头打过多次交道,感觉这年轻人不好对付,底气先输三分。平素有事只求县老爷,然这年轻人是权力执行者,落实下来可左可右上点下点他也毫无办法。

枪杀匪徒他不怕,系正当防卫,误伤饥民起初也不怕,犟着把饥民说成暴徒同伙,谁奈我何?没想到这事会激起民变,饥民堵住教堂闹事,让他出不了门,先前指望借外交逼官府弹压,但里外不通,教堂里食物跟不上,慌了,只好把消息递给儿子多斯,要儿子找康知县搬救兵。

此刻见捕头进门,心想年轻人来此公干,知县必有定夺,让进里间茶室落座后,吩咐献茶。神父狡猾,一反平时道貌岸然,单刀直入:“英雄带来多少兵?”

黄捕头并不回应,装着吃惊的样子逼视着神父--冷暴力。

“教堂乃神圣之地,岂能亵渎?”神父强作镇定,冲口而出:“围我教堂,一帮暴徒,弹压,一定要弹压!”

黄捕头还是不接话,只是目光更为犀利,这光像把剑,直刺神父胸窝。

神父心虚,语气缓和下来:“英雄,你以为如何?”见始终不作答,心里没底,只得扭转话题问道:“泰山大人可安好?怎不前来品茶?”

做完开场气势后,黄捕头终于开口说话了:“谢谢史密斯先生问候,泰山大人安好,只是公务繁忙,为此事焦头烂额,实在无法抽身与您品茶。”

神父何等聪明,从回话中似乎抓住了什么,接着说道:“本应提请照会,想想势必影响您泰山前程,上帝宽恕众生。”

黄捕头不再接话,只是冷笑,笑得神父身上有点发麻。顿了顿,从口袋掏出苦主状纸递给神父,神父接过状纸一看,急了:“暴徒暴徒!恶人先告状。”

见神父乱了阵脚,又递过数十难民签字画押,证实伤者的身份证明,神父读后沉默不语,半响,脱口说道:“一群刁民!”

冲着这句话,终于踩住了神父的尾巴。既然你亲口承认伤者不是暴徒是“刁民”,那我就有办法治你。黄捕头发飙了,“刁民不犯法,本捕头也没办法。先生除恶杀匪是正当范围,但伤及无辜,人命关天,现又激起民变,我泰山大人也没办法。”压低声音,凑近神父耳朵接着说:“知道吗?昨夜那伤者不治身亡。”

“死了?”神父浑身一震,愣了。

黄捕头抓住火候,再烧一把火:“其实今天本捕头不为此事而来,有人诬告先生,我得证实一下。”传话叫捕快押老烟枪进屋。

老烟枪是个社会老油子,知进退。进门就双膝着地不抬头,装着畏法浑身抖颤。黄捕头发话说:“抬起头来,把堂上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天半夜,有人找小的拿货,小的手中没有了,找到李家烟馆,他说货紧缺,没货,只得出门另找路子,无意中看见有个熟悉身影闪进烟馆……心中疑惑,觉得有戏,于是折身跟进去上了二楼……听见里间在谈烟土价格,心中有数,要是与此人搭上线,多赚一成小的可多吸几天何尚不可……等他出门,小的拦住他,直接开口要货,这事被李老板看见,说小的是个疯子,叫他别理小的,还叫人打小的个半死……小的说的也不是捕风捉影,谁是李老板的后台是业内公开秘密……”

黄捕头没让老烟枪再往下说,截住话头喝道:“那人是谁,可指证?千万别乱咬?”

老烟枪抬起头,装老实,浑身越发抖得厉害,指着神父说:“就是他的总管刘老四!”

“诬陷!诽谤!”神父彻底激怒了,一反平素文质彬彬仪表,暴跳如雷。

“神父别生气,小的是实话实说,那天在李家烟馆,刘老四一口一个洋人长,洋人短的价低不肯给货,小的听得仔细,心想,潺陵镇除了您,哪还有洋人呀?就想找您直接拿货,可能还要便宜一成……您老还记得么?过后几天小的来教堂找您老要货,您老也说小的是个疯子,还说,我主慈悲,罪孽罪孽……说什么要救小的脱离苦海……走时还给了小的五块洋钱。无缘无故给银子干嘛?不是封口费吗?”前面说的实事求是,后面说的是借题发挥,瞎编瞎说。

神父气的要吐血,要不是执法者在现场,说不定会给他一洋枪,然后拖到后花园喂狗。“无赖!流氓!无耻!凭空捏造!”

见好就收,太大舅要的就是神父崩溃的效果。他朝老烟枪屁股狠狠踢一脚:“编,还在编,说了,凭空捏造,是要打板子的。”转向两个捕快吩咐道:“带走!这家伙坏,像只疯狗,咬谁不好,还咬洋大人,一会儿上他脚镣,看他还乱咬不?”

“老烟枪”带走后,茶室变得安静下来,半晌,神父忍不住开口说道:“黄英雄,您说的对,千万别听疯狗乱咬呀……上帝是公平的,这样的无赖,迟早会下地狱……”

见黄捕头不表态,又说:“我与您泰山大人相交多年,他最了解我,大人呢,我得见见他……”见仍然不回话,特别是射向他的目光,让他不敢对视,一旦碰撞,心底越是发虚,只好说:“黄英雄,这事怎办?我成了窦娥,你得帮我洗清。”

黄捕头要的就是这句话,收回犀利目光,语气缓和下来,装着很为难地说道:“学生知道您与我泰山大人私交颇深,本欲来探望,实话告诉你吧,县老爷病了。”

“病了?”

“是的,病了。史密斯先生,这几天外面的情况您可能还不知道,严重得很啊,不是官府阻止,教堂早烧了……这些难民借机发难,没事找事,反正乱命一条,饿死也是死,轰轰烈烈也是死,什么时候干出不要命的事来,对您对我泰山都是灭顶之灾,县大人是急出病来的呀……”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神父像晒蔫的茄子,无精打采地盯望着黄捕头说道:“黄英雄,你得想办法,全听英雄周旋调度。”

差不多了,黄捕头这才回到正题,慢条斯理的给了神父几条意见:

1.打老烟枪个半死,让他不敢再乱咬,再关他个一年半载,里外不通,谁还会提此事?

2.多舍点银子,安抚好死者家属,对外宣称死者伤已转好,双方已达成和解。待苦主撤了案,然后派二个捕快直接将其遣回老家,不许再来潺陵镇,没了苦主,饥民再闹,也翻不了浪。

3.难民无非是肚子饿想勒点什么,在教堂门前搭个粥棚舍粥,肚子填饱了,加上又无苦主操纵,谁没事找事?

4.这事一成,县老爷对上有交待。教会舍粥,救苦救难,神父就成了活菩萨,感激不尽,外面还有面子念洋人好……

没等黄捕头说完,神父如释重负,起身站立,拉着捕头的手激动地说道:“还是后生可畏,头头是道,一切按黄英雄的办,还请英雄多张罗……”

捕头走出教堂后,冲着黑压压的难民大声叫道:“还围着干嘛?明早教会舍粥,还有干货(馒头)。大家奔走相告,传个消息。”

群情激动,一声吆喝,举起黄捕头,一直抬到衙门前才放手。

深夜,县老爷,捕头,师爷再次碰头,一边喝酒,一边哈哈大笑……泰山大人指着爱婿笑骂道:“孺子可教!”

第二天清早,多斯院长从书院带来一群学生,在教堂前支起了粥棚,棚檐上是多斯院长的中文书法墨迹:民以食为天。

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天啊--过年啦!人山人海……

有了吃,尽管半饥半饱,比啃老芦根,咽观音土可强多了,何须再折腾,潺陵镇社会治安迅速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