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嚎天啊?”
阎王一声断喝,全场鸦雀无声。群鬼之心,阎王岂有不知:去害人转世投胎吧,弄不好把鬼魂搭进去灰飞烟灭,届时连鬼都做不成。勾魂附体吧,也不是长久之计,享受人间短暂烟火后,抓回来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啊。去积累功德吧,无奈法力不够,机遇难碰。唉--何日能见天日?
稍许,阎王转怒为笑,和言悦色地爆出一个好消息:“刚刚上天传来喜讯,玉皇前一时辰喜得一皇子,帝心大悦,特赦地府众生,本王也争取了一批指标放尔等转世投胎……”
话未说完,殿上再次闹起来。为争投胎指标,群鬼各自大夸自己如何如何劳苦功高功,资历最老,有鬼甚至你撕我扯拳脚相加。判官的惊堂木再次响起:
“成何体统!想挨板子?让吾王说完。”
谁敢再言?纷纷收住拳脚。众鬼不怕判官怕板子。
阎王用闪着绿光的法眼扫视着群鬼,渐渐收住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认真起来,话锋一转:“孩子们,真愿去?舍得本王?”
群鬼懵了,今夜阎王爷怎样啦?数十年等一轮,与你感情再深也抵不住转世投胎的诱惑吧?
阎王态度更为诚恳,接着说:“你们的心思本王岂有不知,只是不是时机,当今人世间乱糟糟,家无隔夜米可食,路无草根可咽,吾殿有鬼食鬼的么?可那边人吃人的事大有可在……等一轮不易,不想等个太平盛世享人间烟火?”
听完一席洗脑,群鬼你看我我望你,一时不知所措……
少许,从鬼群中闪出一鬼影,慷慨奏道:“阎王爷,人世间,弱肉强食,没穷哪来贵?无贵谁最穷?穷多贵少,生死在命,富贵在天,孩儿愿闯一遭……”
说话的是阎王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干儿子,未发迹前,他为他顶罪上过刀山,下过油锅,他曾发誓死死生生一定要护着他,挺着他,总想阴为干亲,阳为谪亲。
见干儿子要闯人间,心底嘀咕着:你先返阳,我在你后,我不成了你儿子?反了反了!一股无名恼怒从心底升起,快气疯了。
他强忍怒火骂道:“混胀东西,一头犟驴!”见他还不退缩,恨恨地暗泄天机:“人世间……根乱了……根乱无补……”
判官与阎王素来面和心不和,恨他老压在自己头上不让贤,更恨鬼影笼络群鬼帮他干老子拉帮结派。此事,让他抓住了铲除异己的机会,不等鬼影开口抢先说道:“拯救众生?少年英雄也!提要求,要什么给什么。”
鬼影上前伏地,奏道:
父亲朝中一大官,
儿子金榜提状元,
千亩良田靠山坡,
美貌妻子要二个。
阎王不听则可,一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脚踢翻判官,伸出无影手抓过鬼影,紧紧按在阎王椅上怒道:“人间福、贵、财、色,让你一人享尽,来来来……你来坐这把王椅,我去投胎……”
提请读者牢记话头:阎王这一脚一抓为百年恩仇播下了种子,这是后话。
不提鬼节阎王殿上群鬼乱成一锅粥,单提阎王一怒之下要投胎跑路,随即化为一股青烟,冲出鬼门关,慢慢变浓,缩小,似团非圆阴绿阴绿扑闪扑闪飘出鬼庙……
平素,阎王还算彬彬有理温和有加,今夜由于怒气积压太久邪气占了主导,他要尽情释放。
大凡小鬼私出冥界游戏人间,只许在墓地转转,不得超越一定范围,否则以触犯天条为代价。但他是阎王,有特权,有法力。身份越高,阴气就越重,阴气越重,鬼火就越浓,越浓就变得越绿……
风雨中,恰似一盏绿灯在夜空中缓慢地绕行,环视着冢群,实有不舍。为了那头“犟驴”,他豁出去了,阴间给他铺了接班路,阳间的路还得去铺。他什么也不顾了,他急于投胎,投胎就得祸人,祸人是最快的途径。
他抬手在额头搭一天棚,阴光一展,远远见一黑影在冢群边沿飘来飘去,再一定睛,好像是二个小鬼抬一粪箕在毫无目的游荡。
瞎黑时,为了保障鬼节冢群治安,他在此布了阵,一防阳物误入,二防野鬼闯进,三防内鬼趁机离群到阳间祸人。不料还是闯进了野鬼,正要发飙,突感有什么不对劲,怎么有丝阳气扑鼻?靠近细看,分明是顶轿子,轿内似有一孩一妇,孩童躺在妇人怀中呻吟,妇人一边替孩童抚摸脚踝,一边哭泣……
阎王明白,想必被他法术困住,本想出手相救,再看二轿夫阳气旺盛,意似挑战阴间,于是有意为难一下,法手一挥,九重机关只收回六重,剩下三重让其待以天命。
鸡神叫二遍,阎王明显感觉到身上的法力慢慢在消失。不可再磨蹭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急急似挨棒之犬,慌慌如丧家之狗,匆匆飘离古冢群,迎着风雨穿越涯涯无际的芦苇。
前面有座古桥,丈余宽,数十丈长,虽年久失修,还算结实。河水见涨,风浪汹涌地拍打着桥墩,摇摇晃晃嚓嚓作响,似哭非嚎,夜静无灯火,倍显凄凉、阴森……
在鬼的世界,以此桥为界划分:彼岸为阳,此岸为阴。飘过古桥,左为子龙村,右为潺陵镇。
一股阳气袭来,阎王明显感到不适。
须臾,来到一牌楼前,门前有棵三人围的参天古树,古树旁有一石马,马上一战将双手握枪,善眉显神威,慈目透奋勇,栩栩如生。
据传,赵子龙久战沙场,一生只下三次马,此镇算一次,收复此城时在此阅过兵,因而后人改黄乐村为子龙村,村头阅兵场改叫“点将台”,系马古树称系马桩。靠点将台牌楼另一旁是一耸天吊脚楼,漆黑漆黑,唯顶楼烛光通明在强风中扑闪着……
这是洋人建的天主堂,人们背后叫它“吊鬼楼”。
阎王在此打住,犹豫起来:左行还是右行呢?拿不准。
一声惊雷过后是闪电,只见层层乌云滚滚铺天盖来,把大地裹得严严实实,黎明前的黑暗更黑。
黑暗中有人断喝:“可知罪?擅离职守,贪图富贵,泄露天机,哪条够不上下油锅?”
“冤枉……”阎王吓得打回原影,分明看见石像复?,一杆金枪顶住他咽喉,原是“云圣”亲临。赵云,云圣也。唉,担心的还是来了。
“住嘴!”云圣枪移阎王肩头,口气温和下来:“本圣岂有不知?等着等着……哪来哪去……快回快返……”以目示意。枪一收,还原石雕。
阎王哪敢多言,速速原道返回。风在吼!雨在鞭!王位不保,前程茫茫,三更阎王四更小鬼,何等落差?想起要下油锅,早已鬼汗淋淋。云圣也太不道义,你“潺陵夫人”一直在我殿,平素照顾有加,不看僧面看佛面,何以苦苦相逼?想着想着,早已飘进自己的地盘。
雷电中,那顶孤轿还在飘,看来今夜休想出局。阎王转念一想,不对,云兄以目示意,话中有话:等着……莫非指这顶轿子?快回快返,分明在暗示:快回家再返回么?
阎王变小鬼,也为一精灵。阎王突然大彻大悟:莫非天意令本王转时投胎?连叫罢罢罢!隐身闪进轿内……
“谢天谢地,总算转出来了。夫人有救了!”两轿夫高声欢呼。轿内哭声中止。路找到了,剩下的路难不倒壮汉轿夫,不到一晌功夫,轿子停进了子龙村黄家大院。
产婆无愧声誉在外,说胎儿超大胎位不正,产妇老而气血不足,先用老参让产妇含服找回阳气,再摆正产妇姿势在下身弄几弄,叫母亲憋气加油。
鸡圣叫三遍,终于捡回二条命。
喜得一女婴,乐得黄二爷上嘴唇盖不住下嘴唇,朝天三拜后,忙叫家人拿谢银,每人二十两。
产婆神婆看见如此多谢礼,困倦顿逝,掩饰不住贪婪,眼睛都变绿了,千恩万謝接过,匆匆吃完喜蛋,欢天喜地道个万福离去……
哪知,没走多远,俩人在路上竟争吵起来。
神婆说道:“老身守了一天一夜,没眨一下眼,身上的元气耗尽,折寿一年,只为讨太白金星一道符,保母女平安。你呢,才来一个时辰,白得二十两,你得分老身五两才是。”
产婆愤愤回道:“勒我呀?这话对外说说可以,跟我说?鬼才信。你是看见的,这娃一见天,眼睛睁得擂钵大,一脸邪笑死死地盯着我,好像与我上辈子有仇,盯得我浑身发麻,现在心里还作慌……谁不知晓,胎儿只有哭出宫的,哪有笑出宫的?我做了半辈子产婆还是第一次遇见,不吉不吉,折寿的是我……”
“不许你这样说她,明明一脸仙气,你倒说成一脸邪气,太白金星早就说了,她是七仙女下凡……”神婆是本村人,欺产婆外村人,又没要到五两银子,还要揭她老底,怒羞成怒,伸手就是一巴掌:
“让老身教教你,叫你怎样做人?”
产婆冷丁挨一巴掌,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神婆,扭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