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田文闯荡生死关

战国衣鱼说 房小北

齐国临淄城很大,田文的世界很小。

临淄城繁华到比肩继踵、商旅如潮,田文穷困到吃不到窝窝头。当下的繁华与田文没有毛线关系。

田文三岁之前很平淡,哭哭戚戚,声音贼大,喝粟米汤、乱拉臭臭,光屁股瞎跑,喜欢爬到凳子上撒尿,偶尔被高大巫师打几巴掌,如此循环往复。

噼里啪啦声中,田文哭天抢地、嗷嗷直叫唤,他当然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再就是偶尔跟着巫师嬷嬷祷告,念诵几句《颛顼历》,或者其它历法里的文字,再嫁接上高大巫婆唠唠叨叨的祷告,不知道巫婆真懂还是假懂,当然听起来非常能够唬人。

“十九年七闰!”

“朔望月二十九天又半!”

“五月交恶、万事不宜!”

“四分历、管天时!”

“甘石星经,天下闻名!”

“九月岁末、十月岁首!”

“蓍草龟甲,不卜诡人!”

“烧草沤草,增养地力!”

“螟螣蟊贼,捉而碎之!”

“五谷播种随时,根茎疏密得当,祈祷天神庇佑,可得大熟,一耕九食!”

若是戴上跳大神的面具,连小田文都觉着嬷嬷是大神附体,癫狂之极,半丈高的长凳一跃而过,佩饰叮叮咚咚,彩衣猎猎舞动,法器神光奕奕,若是寻常百姓怎能做到如此?纵然齐国技击之士能够做到么?

连小田文都心悦诚服,敬仰滔滔的跟着跪下山呼——

“神灵发威,普降甘露!”

“神灵降世,攘除灾祸!”

“神灵庇佑,万类咸丰!”

“神灵添瑞,祛除害虫!”

小鱼儿亲眼看到,齐国农人播种前那虔诚的祷告,他们来巫师这里求取吉日吉时,按照天时播种。

君王颁布历法日期,巫师决定播种时辰,都是些老黄历,谁也不能改变。

至于丰收歉收,与巫师何关?巫师们总会在秋季收获一份沉甸甸的粮食,丰收是本巫师法力无边、天神庇佑万民,歉收是齐国农人不够虔诚,触怒雷公、电母、风神、雨神、土地神、虫神、瘟神等各路神灵。

秋天来了,沉甸甸的粮食供奉,比给县城缴纳的赋税都要足斤足两,挑选的是最优质的麦粒、粟米、豆子。敬奉神灵,胆敢不诚?

小田文从三岁开始,不断的接触着齐国的文字,文字看起来像是鬼画符,难得高大的嬷嬷会抄抄写写,心血来潮甚至教田文认字、写字,她将田文看做了衣钵继承者。

高大巫师心里有个秘密,她永远不会说出去:她是上任巫师在五月里捡到的。

嬷嬷还会研究某些历法、医药、咒语、面具、舞蹈、星空,她甚至会在夜晚观察星空,看夏天的天鹅座、冬天的猎户座、夏天的北斗七星,凝望永远的北方。

夜色深沉,在房顶的小型祭台上,嬷嬷高大的身影像是真有神灵附体,端的是无比神秘,宛若夜色中的神祇。

“孩子,斗杓东向,天下皆春;斗杓南向,夏日来临;斗杓西去,秋风萧瑟;斗杓北指,冰雪将至!”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十月获稻。孩子,看,那儿是大火星!”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万事万物,皆随大地之母律动。”

她给田文唠叨着哪里是北方,斗杓在春夏秋冬指向何方,教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谣。

为了维持人们对巫师的虔诚信仰,能够邀请她给贵族看病、驱邪除疫、禳凶纳吉,巫婆终身不嫁、维持着纯洁的名声,而名声是巫师法力最好的证明。

她要对所有人,任你是王侯将相、达官贵族,甚至弟子保持距离与神秘,如此才能彰显出强大的法力。

只是在小田文眼里,她是一个和蔼的嬷嬷,她有着母亲般的温情;在嬷嬷眼里,唯有在小田文面前,她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将假面高高挂在九霄云外,絮絮叨叨、尽其所能,给小田文解答所有的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恶月?在历法里删除不行么?”

“为什么生病了要吃药?大神让生老病死注定,为何要治疗?”

“草木灰就能治疗所有疾病?”

“薄荷为什么吃起来很爽?夏天有冰块就好了!”

“丹砂为啥用来鬼画符,当颜料画猪头不好么?”

“为什么驱邪需要戴着黑漆漆面具蹦蹦跳跳?”

“明明空无一物,您咋说那里有旱魃水鬼?”

“晚上看星星有什么用?谁能够得到星星?”

“为什么要给别人好言抚慰?老之将至,怎能不衰败?”

“为什么北斗七星四季斗杓指向不同?是有天神负责维护星空秩序么?”

小田文偶尔能够得到满意的答案,大部分时间只是给他的小脑袋里添加了更多困惑,甚至屁股也要挨上几巴掌,理由大多是冒犯神灵,有时单纯挨打,没有理由。

“要是祈求神灵管用,为何我祈求了神灵今天不被打屁股,嬷嬷还是打了屁股?莫非神灵耳朵有问题?”

小田文照旧不管嬷嬷的禁足令,大大方方的出入巫师的空荡荡大房子,甚至不时装模作样给同龄人驱邪,甚至恐吓他们:“如果不拿来羊骨头、粟米团子、油炸鬼,就让鬼神降罪给你们!”

小田文变成了无所不知的小巫师,给同龄人孩子一种又可怕又想接近的感觉,哪怕少吃一块牛蹄子、少吃半个粟米团子和两三个桃子,也要听小田文的神秘故事,尽管故事情节东扯葫芦西扯瓢,随时诞生、消失、组合在小脑袋瓜里。

小田文天生忽悠能力极强。在小粉丝面前,小田文乱糟糟的头发都是有灵性的,曾经住着瞌睡神,专门掌管孩子们的梦境,或者说是小孩子们的梦境管理者。

齐国临淄城的小孩子和全天下的小孩子一样,有人讲故事就会有人听,关键小田文能够面不改色的回答所有问题,让小孩子们有极大的获得感。

问:“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答:“从城池西门外的骡马市里捡来的……”

问:“天上的鸟儿为何有两个翅膀?”

答:“鸟儿是神的使者,一个翅膀怎么飞?小崽子你一条腿走路?”

问:“巫师面具是神灵赐予的么?哪里来的?”

答:“本小巫师制作,只要两根鸡腿,给你做个新的!”

巫师嬷嬷稀奇古怪的答案,给了小田文最初的启蒙,他游刃有余于一堆孩子中间,博学程度已经超越了太多同龄娃娃。

四岁以后的小田文,经常去齐国相府,经常在床底下吃点儿残羹冷炙,更多时间在思考人生,思考那些小公子们为何可以锦衣昼行,自己却只能脏兮兮的钻床底。

难道自己不是人么?自己是一只老鼠么?老鼠有五根手指?自己分明不是老鼠啊。想来想去,田文明白过来差异,除了那身衣服,还有血脉之力。

如果有相府仆人看见,田文母亲就说:“小家伙是巫婆捡来的,自己孤零零的,接过来热闹一下!”

许多没有子女的小妾,私底下寻个娃娃养着,正所谓养娃防老是原因。题外话,春闺寂寞,寒来暑往,总得找点儿事情干么。

大约经常爬床底的缘故,床上一枝梨花压海棠,木床吱吱呀呀催熟,小田文荷尔蒙浓度极高,脑瓜伶俐,极为早熟。

他瘦瘦的,矮矮的,五指白皙,脖子上顶着一个不相称的大脑袋,头发黄不拉几,不如小时候的黑色头发耐看。

粗布衣服上补着几块儿粉色绸缎,绸缎非常讲究的从衣服内侧缝补,一看就是妈妈从旧裙子上剪下来。

田文必须面对命运的抉择,要想恢复田氏家族认可,必然是在在死亡线上挣扎,在鬼门关走一遭,甚至要搭上自己温柔母亲的性命,灾祸殃及巫师嬷嬷。

当然,除了经常躲在床底下暗暗发誓,再吃几口味道不错的剩饭,当下小田文没有任何逆袭的征兆,只是经常发呆、思考,再发呆、再思考,长久的趴在床底下,让他学会了天然的沉默,俨然早熟的哲学家。

五岁以后,母亲告诉了小田文惊人的真相:你是恶月恶日出生的可怜公子!你是你爹亲生的!你爹想弄死你!

田母很理智的告诉儿子:“孩子啊!不要怨恨你爹,战国天下所有的爹都一样的,很坑,在没有危险时,爹就是最大的危险。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仅不要怨恨,还要敬重你爹,你爹是齐国大英雄。”

田母摸着田文脑袋,继续郑重说道:“如果得不到你爹的认可,你注定碌碌无为一生,你爹台阶之高,超乎你的想象,齐国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只有得到你爹的祝福,你才会拥有荣耀、继承辉煌、青史留名!”

“孩子,若想尝试认祖归宗,前方是条充满荆棘的路,甚至可能万劫不复,十死无生,若你想尝试走一遭,母亲会支持你;若你不想尝试,想过普通临淄市民的生活,母亲也会支持你,因为你永远值得母亲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