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上午,洗礼者圣约翰号驶入新加坡港,此时距离英国皇家学会会员托马斯·斯坦福·莱佛士爵士(SirThomasStamfordBingleyRaffles)以武力拥立廖内苏丹之兄东姑胡先为傀儡的柔佛苏丹并从其手中摄取新加坡岛治权已经有55年了。

在此之前,位于马来亚和苏门答腊之间这条狭长的海峡,其间最重要的港口城市是马六甲,从远航的郑和船队到东来的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数百年的时间里,无数的东行西往的商船都是马六甲停靠,从而将这座默默无名的小渔村变成了海上贸易的明珠城市。

但一切都随着莱佛士爵士成为新加坡总督而改变了,在英国人统治新加坡这座小岛五十五年后,新加坡这座自由港已经取代了作为英国海军基地的马六甲,成为远东贸易的核心节点,昔日人迹罕至的孤岛已经成为了日渐繁荣的都市。

当然,与苏子辰的前世相比,1870年代的新加坡还是一个刚刚成形的新商埠,对于经停的商船客轮来说,岛上提供的淡水、蔬菜、禽肉鱼蛋制品显然甚至比本地特产锡更吸引人,至于后来闻名于世的东南亚橡胶业,就苏宬来的时间节点,一切还都不存在呢······

和经停西贡时一样,洗礼者圣约翰号将在新加坡停留一天的时间,六月二十四日下午起航,所以凯恩斯将会前往拜会英国殖民部在新加坡的最高官员----皇家海峡殖民地驻新加坡辅政司----詹姆斯·W·W·毕治(James·w·w·Birch)阁下,并通过辅政司署内的专用电报机向伦敦的英国外交部汇报苏子辰在越北问题上的建议----在这一点,凯恩斯明显表现的要比让·巴尔要强,至少后者在西贡并没有主动前往法国海军与殖民部设立的统使衙门向东南亚最高事务专员进行报告,当然,也有可能是让·巴尔所在的外交部和法国海军与殖民部之间有着某种龌龊吧,不能说其不专业,但英国外交部和殖民地部之间就没有矛盾吗?

至于苏子辰因为前世曾和妻子一起在前往巴厘岛度蜜月时经停过新加坡,所以对这个时空中的新加坡城市毫无兴趣,并不想下船一行,然而祺恩却找上门来跟他说道:“大人,离京之时,上报总署的行程是前往加尔各答和孟买,如今我等却由本地治理而去苏伊士,是不是有所不妥,万一日后有人杯葛,还请大人明鉴。”

所谓杯葛,无非是在经费使用上给苏子辰添堵罢了,苏子辰本是不在乎的,但考虑再三,第一,本地治理虽然一样是欧洲殖民地,但未必能像加尔各答和孟买一样全面的反映殖民地的面貌;第二,成大事必须注意细节,苏子辰也不想一场个完美的环球考察后被户部的钱算子们最后恶心一下。故此,苏子辰最终还是决定去问一问码头的船公司代理,有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坐上前往加尔各答的客轮。

不过即便要换船,还是得跟让·巴尔解释一下的,理由自然是强大的:“朗巴尔先生在中国几年了?两年?想来也是了解了大清的某些弊习,没错,朝中有些人自己不愿做事却喜欢揪别人的辫子,所以嘛,呵呵······”

虽然对清政府的弊习深恶痛绝,但让·巴尔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各国政府都有各自的潜规则在,法国因为政党政治的缘故,内斗更多,所以,他只能表示理解。

于是,一行人从洗礼者圣约翰号下到码头,在几个船公司的办事处一问,便有了结果----新加坡不愧为东南亚与南亚间最重要的航运节点,这不,就连澳新方向前往欧洲的船只也是要从新加坡经过的,当然,这也是而今民用船舶自持力不足和澳新人口稀少、商贸不兴的缘故,否则从东澳的珀斯直航锡兰,时间和费用都将大大减少----苏子辰最终决定购买亨特河蒸汽船公司(HunterRiverSteamNavigation)的信天翁号,这条船今天晚上到港,明天傍晚离港,时间上倒是正正好,唯一的问题是,这条船是加尔各答与墨尔本之间往返的,所以到了加尔各答后,苏子辰们还要重新换船。

尽管频繁换船很是有些麻烦,但苏子辰原本就准备在加尔各答多停留几天认真考察沦为殖民地后的印度,所以原本就不可能一条船坐到底,自然也就无所谓换船频繁的问题了,于是苏子辰很爽快的定下了一间头等舱、四间二等舱在内的六张船票,并在上海法国邮船公司驻新加坡办事处把洗礼者圣约翰号剩余航程的票给退了,随后准备回船拿了行礼。

只是还没回到洗礼者圣约翰号上,苏子辰等就听见一连串尖锐的警哨声。

出什么事了?众人面面相觑之后,好奇心大起的苏子辰便派孙齐学去打听。

孙齐学打听了一番,回来时脸色不是很好,于是祺恩开口问道:“孙老哥,怎么回事了?”

孙齐学这才答道:“有条洋鬼子的船从广东过来,里面装了三百个劳工,结果一路上颠簸下来,死了六十几个,剩下的人以为到了地方可以解脱了,没想到据说还要再做几程水路,于是有人怕死不想再坐了,便寻了机会跳海上陆,结果船主报了官,红头巡捕便鸣笛抓人。”

“三百人死了六十多?”祺恩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死那么多?”

“不把劳工当人对待呗。”卖猪仔,苏子辰一听就明白了,马来亚的锡矿肥了多少洋鬼子的矿业公司和当地苏丹,但谁知道,锡矿下面埋了多少中国劳工的尸骨,又有父母亲友在家乡倚门眺望,却盼不来亲人的回归,只能带着美好的愿望遗憾的死去。“此等船主比禽舍更加无耻。”说到这,苏子辰看向让·巴尔。“奴隶制度是泯灭人性的。”

“法兰西一贯反对奴隶制度。”因为《人权宣言》的缘故,法国人早在大革命期间就废止了奴隶贸易,因此一贯站在道德高度谴责其他西方国家的贩奴蓄奴行竟。“不过,据我所知,这些船东与清国劳工签订是雇佣合同。”

“不过是契约奴隶制的变种。”孙齐学愤怒的驳斥道。“真要是雇佣,不到二十天的船程能死百分之二十的劳工吗?如此苛待,与贩卖阿非利加的黑人奴隶有什么区别?”

禁止转码、禁止模式,下面内容隐藏,请退出模式!

听到让·巴尔这么一说,祺恩只好向苏子辰劝道:“大人,此事无涉使命,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归根结底还是要怪这些氓愚背弃国家,自惹祸端。”

苏子辰知道清代一向把海外华侨视作放弃国家宗族、敌视清廷通知的弃民,根本不予照顾,因此导致了华人华侨在海外屡受迫害,甚至遭到大屠杀,但这明显是一种短视,以至于无法利用华侨的财富和力量,增强国家的实力、发展国家的经济,然而问题是,他现在才是五品郎中,并没有改变国策的影响力,因此只能干着急而已,而且他还知道,就算今天他过问了,英国人也给面子解决了这船劳工的困境,但他解决不了更多被迫背井离乡的贫苦百姓。

最终苏子辰只能叹息一声,冲着祺恩和孙齐学沉重的说道:“关键还是穷啊······”

苏子辰诧异的看了看孙齐学,没想到这家伙连贩奴贸易都了解,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

见到苏子辰和两位随员的脸色都有些不好,让·巴尔决定不替凯恩斯背黑锅:“我个人来说,很认同你们的看法,但这件事毕竟发生在英国殖民地,我实在是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