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刘歆所著《七略》的指引,隗、方二人开始在天禄、石渠两阁的浩瀚藏书中,查阅前汉祭天相关的礼仪典籍。
仗着自己的过目成诵之能,方望甚至将其中部分孤本典籍,白日里在阁中记诵之后,当夜就默写下来。
还是由隗嚣出面,以抄录祭天典制资料为借口,靠着国师刘歆的面子,从考工令处弄到了一批新造的纸张。
这才使得方望在短时间内完成了部分孤本的抄录,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使用简帛,从成本和抄写效率上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一工作的。
隗、方二人将初步整理出的礼制资料,送交国师府,由刘歆再次审阅批删,最后呈送王莽最终定夺。
好在年轻人精力旺盛,这般繁复的工作终归是在太常预定的祭天之日前三天完成了。
最关键的大典礼制方案确定后,剩下的就是按照方案进行各项细节准备工作。
王莽提前一天入住了南郊竹宫,这也是祭天大典正式开始之前,帝王斋戒的最后一日。
天子籍田出产的稻、黍、稷、麦、菽等五谷,以及由掌畜令负责挑选出的三牲六畜,早已由廪牺令安排送到了放置祭品的茅营之中。
而原本能够为祭天大典提供诸多珍禽异兽的上林苑,如今已几近荒废,不堪其用。
在汉武扩建上林苑之初,就有太中大夫东方朔的劝谏:“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
历经昭、宣二帝,到元帝时,朝廷不堪重负,裁撤了上林苑令,将其中宜春苑所占的池、田发还于民。
成帝时,又将东、南、西三面的苑地划归了民间。
地皇元年,新帝王莽为了营造九处王氏宗庙,再次从上林苑中拆毁了十余处宫馆,取用其中的建筑材料。
由少府提供的祭天礼器,其中又以玉器为重。
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
还有皇帝特别指定的非常规祭品:一架在镇压关中豪强的战事中,立下累累战功的配重式投石机,和一叠由考工室千挑万选而出的新式纸张,也出现在了中央圜丘附近的茅营之中。
由于投石机的外形过于庞大,竖立起来的顶部,甚至接近了中央圜丘的高度。
为了避免出现喧宾夺主的场面,专门挖掘了一处祭品坑,用来降低投石机的地面高度。
万事俱备,祭天当日清晨,天色刚刚放白。
在竹宫中完成了最后一日斋戒,精神饱满的新帝王莽,头戴帝王祭天专用、玄色玉制、前后垂有十二旒的大裘冕,外披玄色大裘,身着以龙、日、月、星辰、山、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为饰的衮服。
腰插形状狭长而锐上,略似剑叶的大圭,手持长约一尺二寸,雕有四镇之山纹饰的镇圭。
新帝王莽率领着文武百官,于中央圜丘的东南侧,面西而立。
此时开始奏《嘉至》之乐,诵《帝临》之歌:
帝临中坛,四方承宇,绳绳意变,备得其所。清和**,制数以五。
海内安宁,兴文匽武。后土富媪,昭明三光。穆穆优游,嘉服上黄。
这代表着整场祭天仪式的开始,招至昊天上帝,降临享祭。
接下来皇帝行至茅营处,早已预备好的牺牲、玉器、缯帛以及五谷酒水之类,还有特别加入的一叠精选纸张等诸多祭品,已被放置在铺满了白茅草的柴垛之上。
另一件特别祭品—配重式投石机,也安放在铺陈着白茅草的坑内。
即使如此,它也是所有祭品中最为醒目的一件。
王莽手持的火把上,是通过阳燧取来的天火,随着积柴被引燃,大片烟气腾空而起。
由于投石机的庞大存在,这次祭天大典中出现的烟气,更胜从前。大典这一环节所耗费的时间也变得更长。
这就是所谓的“燔燎”,也叫“禋祀”,其意就是为了让天帝嗅到气味以享用祭品。
伴随着《文始之乐》的奏起,平生第一次穿戴上全套衮冕的安定公刘婴,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即使是当年曾见过他孩童面目之人,如今面对已经成年的刘婴,也不可能认得出来。
再加上刘婴作为祭天之“尸”的人选,这个消息被王莽封锁得严严实实,知情者除了唐尊、赵忠两人外,就连刘歆都不清楚。
作为这次祭天大典之“尸”的扮演者,在同样换上了祭服,担任此次祭天大典迎尸之祝的赵忠引导下,从西面的神道一步步走向中央圜丘。
天不亮就被赵忠唤醒的刘婴,到现在还有没彻底消散的起床气,他可从来没有醒得这么早。
但是照顾了他多年的老人,用一顿刘婴从未享用过的丰盛朝食,成功安抚了他外露的不满情绪。
这顿朝食的材料,还是赵忠通过太傅唐尊专门弄来的。为了自己的任务不出纰漏,唐尊对赵忠的请求自然不会拒绝。
韶乐回荡在大大小小的祭坛之间,祭天大典的参与者们,此时都规规矩矩的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敢私自动作,唯有一老一少在神道上迈步而行。
自从记事起,就被圈禁在安定公第的刘婴,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场地和众多的祭坛人群。
一路走来,从外围到中央圜丘的距离,不到两里的路程,还不足以让刘婴的好奇心消磨干净。
两人抵达圜丘之时,祭品之中只剩下投石机的漆黑残骸还在持续燃烧。
好奇的刘婴刚准备离开神道凑近瞧瞧,就被承担引导任务的赵忠悄悄扯住衣衫。
“不可乱走,不然没饴饧食。”赵忠低声道。
“诺。”
刘婴还未完全转向的身体,就自觉扭了回来。
对于幼儿心智的刘婴来说,还是饴饧的吸引力更大。
圜丘顶部已放置好了用于盛放祭品的鼎、簋等各式礼器,只待“尸”上坛就坐,就可以继续下一步仪式了。
刘婴在赵忠的引导下,就坐于圜丘顶部提前安放的几案之后。
按照大典进程,此时赵忠应该下到圜丘底部。
因为在下一步的仪式中,只有代表昊天化身的刘婴和皇帝王莽,才能继续留在圜丘之上。
为了避免刘婴独自一人闹出什么乱子,赵玄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饴糖,悄悄塞到刘婴手中。
刘婴低头看看,咧嘴一笑,立刻将糖塞到了嘴里。
好在这块饴糖不大,刘婴含在嘴里,腮帮鼓起的程度并不明显。
赵玄从圜丘下来后,下一步的三献礼就开始了。
初献礼,王莽从坛下拜位处登坛,献爵于“尸”前,爵内是祭天所用的牺牲之血。
献爵之时,新帝王莽必须向此刻代表着昊天上帝化身的刘婴行三跪九叩之礼。
王莽面无表情的完成了三跪九叩之礼,将盛放着牺牲之血的酒爵,放置于刘婴面前。
这也许是刘婴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篡位者的叩拜,极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虽然不是以汉室帝王的身份。
刘婴不知道此刻王莽有什么心理活动,他只在意嘴里的糖块还剩下多少。
初献结束后,王莽返回坛下的拜位。
随着《文始之乐》的停止,担任此次司祝的刘歆,开始跪读祭文。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兴而修社祀,后稷稼穑,故有稷祠,郊社所从来尚矣。
…………
至大新受命,上帝还资,后土顾怀。玄符灵契,黄瑞涌出。川流海渟,云动风偃,雾集雨散。
诞弥八圻,上陈天庭。震声日景,炎光飞响,盈塞天渊之闲,必有不可辞让云尔。
于是乃奉若天命,穷宠极崇。与天剖神符,地合灵契。创亿兆,规万世。
…………
又有上天赐福,以致砲机之威,势若雷霆。新纸之用,更胜简帛。
…………
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教,成人以仁。四守之内,莫不郡县。四夷八蛮,咸未贡职。民遮蕃息,天禄永得。”
祭文读完后,《文始之乐》再起,开始行亚献礼。
王莽登临中央圜丘外围,合祀其他神灵的祭坛,这次爵中所献的是五齐之酒,并进献了大羹(肉汁)、铏羹(加盐的菜汁)以及黍稷等饮食。
王莽再次返回拜位后,亚献礼结束。
最后一道终献礼,太常将准备好的福胙(酒肉)献于圜丘之上。
这一步需要王莽登坛,跪拜于刘婴这位昊天化身面前,饮酒受肉,再行三跪九叩之礼。
这代表着昊天赐福于天子。
此时刘婴嘴里的糖块已经消融完毕,跪坐已久的他忍不住想活动一下腿脚。
可是他的面前满是礼器,还有盛着酒水的酒爵和放着祭肉的漆盘。
刚刚准备起身活动双腿的刘婴,就被正跪拜在他面前的王莽发现了动静。
此时的王莽也不想做出过大反应,破坏正在进行的终献环节。
同时他也知道眼前之人心智宛若幼儿,自己的过大反应,极有可能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于是他只能抬头紧盯着昊天上帝的化身,祭天之“尸”,前汉末代皇太子,新朝安定公,幼儿心智者刘婴。
企图用恶狠狠的目光吓阻对方的动作,保证这场祭天大典能够顺利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