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是刘婴当初还是皇太子时的别号,毕竟那时他才四岁。
如今的他,已经是二十岁的青年,但是还未举行过冠礼。
按照新朝推崇的周礼,“冠者礼之始也”,这是由童子束发加冠变为成人的一项重要程序。
冠礼代表男子已成年,不再被称作“孺子“。
作为男子可以婚娶,作为帝王可以亲政。
冠礼上还要由德高望重者为其加字,至此成年之人才拥有完整的姓、名、字。
譬如唐尊,姓唐,名尊,字伯高。“伯高”就是他在冠礼之时获得的字。
在太傅唐尊看来,新帝王莽是想彻底隔断刘婴与外界的接触,让世间慢慢遗忘这位末代太子的存在,因此为其举行冠礼更不可能。
若不是为了这次祭天大典,王莽根本不会让刘婴出现在外界。
在祭天大典中,刘婴需要扮演的“尸“,只要装扮成昊天化身,高坐于祭坛之上,接受全程祭祀即可,无须做出其它动作。
以南郊祭天场地之广阔,只要离中央祭坛稍远,就没人能看清高台之上的“尸”之面目。
虽然礼制上天子以卿为尸,但唐尊觉得,这次大典可以扮演“尸”的公卿人选不少,何必一定要选这个身份敏感的安定公。
王莽虽已登基十多年,但新朝的局势近些年来是日趋颓败,不久前的昆阳一战,更是葬送了新朝数十万大军。
前些日子甚至引得民间动荡,好在从昆阳逃回的大司马王邑,领军四处镇压,利用新式投石机先后平灭了几家关中豪强的坞堡,这才稳住了朝廷局面。
至此唐尊已经彻底看清,《尚书》中所谓的“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其实归根到底不过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唐尊研习的“小夏侯尚书”,虽被斥为“章句小儒,破碎大道”,但唐尊能够以此闻名于世,自然有其独到之处。
在祭天礼制之事上已经败给了刘歆,唐尊想要扳回一局,自然将主意放在了刘婴这位“尸”之人选上。
室内昼寝的刘婴,仅有一名身着青赤深衣,皱纹满面的中黄门在旁看护。
见到唐尊进来,这名内侍默然转身,望了过来。
也许是老眼昏花,没有看清唐尊腰间印绶的颜色。
唐尊身为太傅,所佩金印紫绶二彩,已是仅次于天子的黄赤绶四彩,和诸侯王的赤绶四彩。
这名内侍先是看了看榻上刘婴的动静,然后轻步朝室外而去,并以手示意唐尊跟随其后。
唐尊正想吩咐内侍唤醒刘婴,以便自己传诏,却因内侍的这番举动而终止。
待两人到了屋外院中,唐尊腰间垂下的紫绶,在天光之下格外醒目。
这位比百石的中黄门,仿佛是刚刚看出唐尊的身份,当即躬身道:“中黄门赵忠见过太傅,方才实乃恐生事端,望太傅恕罪。”
唐尊奇怪道:“区区昼寝之事,生何事端?”
赵忠苦笑道:“太傅有所不知,安定公午间昼寝,十余年已成常例,若擅自将其唤起,必啼哭不休。”
唐尊闻言笑道:“吾观安定公身形,已非童子,尚做小儿女状乎?”
赵忠大叹道:“自安定公第建起,吾在此已十余年。奉上意,府第之中简帛不存,孺子开蒙启智,更是无从谈起。”
“安定公至今犹如懵懂幼儿,仅知食宿而已。凡不如其意,必啼哭不休。”
唐尊怎么也没想到,刘婴竟然被养成了这般模样,不禁叹息不已,同时也被这位新帝的阴狠手段所吓。
此时唐尊更加确定,这位心智宛如幼儿的安定公,在祭天大典上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吾今奉诏而来,祭天大典在即,天子需奉‘尸’为祭,陛下特命安定公为‘尸’祭之选。”
按照朝廷礼制流程,唐尊应该是当面向安定公刘婴宣诏,并由其亲自接下诏书。
但是显然以刘婴目前的心智,正常走完流程的成功性极低,反倒可能横生枝节,把场面弄得一塌糊涂。
事急从权,唐尊只能让照顾了刘婴多年的中黄门赵忠,代接诏书并负责后续事宜。
毕竟与幼儿心智的刘婴沟通,还是这位在安定公第中呆了多年的老仆最为合适,唐尊可没有哄孩子的经验。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在唐尊的理解中,孔子这句话的本意,极有可能是夫子在照看老婆孩子的过程中发的牢骚。
唐尊原想着利用这次机会,在祭天大典中扳回一局,但是以刘婴的心智,唐尊还需重新计划一番。
如何在不破坏大典的前提下,让刘歆的礼制工作爆出纰漏,同时又不至于惹怒王莽,引火烧身。
离开未央宫后,古稀老翁立于龙首原上的秋风之中,回望这座当初由汉丞相萧何监造的巍峨宫殿。
遥想当年始皇帝的章台宫,变作汉室的未央宫,也不过用了区区十余年。
如今宫名依旧,宫中换了姓氏的帝王,已经端坐其中十多年了
历代没有不灭的王朝,坚信汉德已衰的刘歆,眼看着自己当年推崇备至的代汉新朝,正在一步步走向衰亡。
心中不禁暗叹:昔日暴秦二世而亡,如今的新朝连这一世都不一定能熬得过去了。
青史之中,始皇帝尚有一统**的丰功,王莽恐怕只剩下谋朝篡位、倒行逆施的污名。
在刘歆看来,自从昆阳丧师数十万后,这次祭天大典与其说是皇帝准备宣扬天命、稳定人心,不如说是新式投石机和纸张的出现,给了王莽最后一搏的勇气。
就连刘歆自己,都开始怀疑新朝的天命是否已经转移,不再眷顾王氏。
回到国师府第后,刘歆发现有人等候多时,原来是当初被自己举荐为国士的陇西隗嚣。
“季孟此来为何?难不成闻得老朽被陛下召见,特来一探虚实?”刘歆开玩笑道。
“国师取笑了,闻得大典之期已定,吾身为国师属官,不知可有效劳之处?”隗嚣躬身回道。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出身陇右大族,早年曾历州郡,被刘歆举荐后,一直作为国师的属官呆在长安城中。
自从二子卷入逆案而亡后,刘歆日渐远离新朝中枢,作为国师属官的隗嚣,自然得不到朝廷重用。
好在他向来心胸阔达,喜好经书,出身大族又不必担心日常衣食所需。
长安太学之中的丰富藏书,足以让他沉迷其中,不理外事。
不过祭天礼制之事过于重大,更是隗嚣这般研习儒门典籍多年的士人,学以致用的绝佳机会。
于是流连于藏书之中的隗嚣,听闻远离朝堂多年的国师被皇帝召见入宫后,就匆匆赶来,只求一个参与其中的机会。
刘歆自然明白眼前之人所求为何,隗嚣是自己当初一手举荐的,多年来受自己牵连,从未有过在朝廷之中展露才华的机会。
如今这场祭天大典的礼制规划,虽然是由刘歆全盘负责,但是毕竟已是年逾古稀之人,精力和体力都无法承担诸多繁琐细务。
正需一名助手帮忙分担压力,主动上门的隗嚣,无论是在个人身份,还是在年龄精力上,都符合刘歆的需求。
“吾奉诏统领祭天礼制之事,当下头绪繁多,季孟此来正当为吾解忧。”刘歆笑道。
隗嚣闻言欣喜万分,当即躬身拜谢。
成功招募到助手(苦力)的刘歆,也是捋须微笑。
隗嚣离开国师府,返回住处后,当即吩咐下人,去太学之中请一位名叫方望的士子过来。
方望此人,是隗嚣在遍阅太学藏书之时,偶尔间碰到的自平陵到长安游学的士人。
两人几番交谈之后,隗嚣已将其视为至交,方望对当今天下局势的一番分析,更是让隗嚣彻底拜服。
这次自己能够参与到祭天礼制事务之中,当然不会忘了这位至交好友。
方望见到隗嚣,问清事由后,当即道:“礼有损益,质文无常。新朝代汉十余载,诸般仪制多依前汉旧规,吾以为不过增删而已,而非标新立异。”
隗嚣愧然道:“若非吾友,险入歧途,有负国师所托。依汝所言,先当查阅典籍,以明前汉祭天旧制。”
方望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吾不过偶有一得。前朝典籍,太学之中恐不齐全。“
“龙首原上天禄、石渠二阁,所藏极丰,若能入内一观,必有所获。”
隗嚣与方望相视一笑,太学藏书当然不及天禄、石渠二阁中的皇家秘藏,他们对其垂涎已久,无奈不得其门而入。
眼下正好有了祭天大典这个上好的借口,不趁机进去大开眼界,更待何时。
“据传二阁之中典藏堪称海量,祭天之期将近,吾等不可耽误时日,须有的放矢,吾闻国师所编《七略》校书已成,当可依此查阅。”
隗嚣考虑到仅凭自己和方望两人,入阁查阅海量典籍,必定耗时良久,借助国师新编的藏书目录,当有事半功倍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