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心软了。
“起来吧,陈伯。你这个年纪,就不要再在外面做事了,离开将军府,朕给你一些银子,自己找个地方养老吧。”
朝歌从他身侧走过,怕自己会忍不住停下来,去扶一扶这个老人家。
马上将军府就要被查封了,所有的下人都会被遣散。
他可以饶过他们,可凭什么饶过顾知礼?
“对了,这府上有一个叫做吉祥的下人,找到他,让他来宫里做事吧。”
朝歌看着那些人清理着将军府,不仅没有痛快,反而有了几分物是人非的凄凉。
他第一次到将军府上来的时候,震惊于还有这么气派的宅子,又宽敞又威严。
可如今,整个祁国都是他的,偌大的皇宫想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却没有刚到将军府的那几晚睡得踏实。
甚至连在地牢里时睡得踏实都没有,半夜里总是醒来,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阿礼!阿礼!”
走廊上的鹦鹉被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吓得在横木上跳来跳去,不安地在笼子里扑腾着。
它重复着这两个字,看见了朝歌,像认识他一样,偏了偏绿毛的脑袋。
朝歌看着鸟笼,还有长长的走廊,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被自己错过了一样。
有个男人,抱着自己整日咳嗽,一直在自己耳边问,朝朝,你怎么还不醒……
朝朝,你什么时候醒来。
朝朝别怕,不冷了,马上就不冷了,我带你回家。
“哟,陛下您瞧,这鹦哥儿还会说话呢!听着像是问好,定是被陛下的威仪折服……”
内监赶紧走到跟前,把笼子取下来,讨好地递到朝歌面前。
他是个有眼色的,见朝歌一直盯着这鹦鹉愣神,却又不说话,以为是他们小皇帝喜欢这只鹦鹉却不好意思说。
“威仪?折服?呵,这只鹦鹉说的话,是我教的。”
朝歌没用皇帝的自称,讥讽地笑了一声,被打断了思绪有些不悦。
他现在无需隐藏自己的心情和神色,一喜一怒都会让下面的人惊惧不安。
“陛下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说错话了,请陛下责罚!”
内监吓得腿肚子都软了,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蹄子上,赶紧跪下来自扇耳光求饶。
这幅样子,像极了从前的朝歌,动辄就要给人跪下,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要磕头道歉。
“得了,没让你去死。不过,你这大总管的位子是要让出来了,就让朕刚才提到的那个吉祥来当吧。”
朝歌有些厌烦地看了地上的老太监一眼,仿佛在看着过去那个没骨气的自己。
他那样卑微地活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在遇到顾知礼对他的一点点善意后,就迫不及待地把全部的自己交出去。
谁知道,那竟然只是一场蓄意良久的疯狂报复。
如今他,他不敢去对别人好,更不敢再接受别人的好。
所有人只看到他坐上了九五至尊的皇位,有一位雷霆手腕能大杀四方又能震慑朝堂的舅舅。
却没人知道,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包裹了起来,用薄如蚕翼的一层壳子。
只要有人用力拥抱他,那层壳子就会碎掉。
“谢陛下不杀之恩!”
老太监磕得额头上血都流出来了,把象征着大总管的帽子摘了下来。
他总算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前跟在前任大总管师傅身边,总是挨打挨骂,却也不用过多操心。
结果师傅跟着先帝走后,他跟在废帝景文韬身边,才知道什么叫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挨打挨骂都不算啥了。
好不容易把那位爷哄高兴了,这皇位上又换了一个,他是日日夜夜都担心自己脑袋留不住。
“退下吧,你们都走,让朕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朝歌背着手站在那里,不知不觉中,他说话时的语气,一些细微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像顾知礼了。
明明痛恨着那个人,却又对对方的一切都记得清晰无比,不知不觉中活成了对方的模样。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枝头的鸟儿不知疲倦地跳来跳去,倏尔想到,自己要是一只鸟儿就好了。
长安城的花开了又落,眼见夏天又要来了,他却从未见过春日里繁花正盛的模样。
梦里好像有人把自己抱在膝盖上,用厚厚的披风裹着,说,朝朝你看,院子里的第一朵花开了。
他猛然回过头去,感觉这幅画面就在自己身后的那个长廊,声音也近若咫尺,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青砖上铺了一层苔藓,他用手摸着那红色的柱子,总觉得心头有挥之不去的淡淡落寞。
孤单。
他太孤单了。
没关系的,他现在可是皇帝,顾知礼不爱他,会有别人爱他的。
他不必再卑微地问对方,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现在没人敢不喜欢他,就算不喜欢,也不敢说出来。
“回宫,朕要选妃!命长安城内,所有未出阁的姑娘,上报家世等相关资料,着宫廷画师去描小像回来。”
朝歌从院子里跑出来,对着等在外头的众人吩咐道。
他察觉到身为皇帝,这样跑似乎有点不合规矩,又刹住脚步,轻轻咳嗽两声。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祥总管和奴才一起办这件事吧,也好趁这个机会把其他事交代一下。”
刚才那位内监看起来还很激动,国舅爷华殷天天让他在陛下耳边提点,多说说纳妃之事,他哪敢提啊。
嘴上不说,谁不知道,当今小皇帝过去和顾将军的那点事。
主动提这茬,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吗?
“吉祥,朕还有一件事交代你办。想办法让天牢里的顾将军知道这件事,越快越好,然后告诉朕他有什么反应。”
朝歌单独吩咐了吉祥这么一句,他对所有人都不放心,唯有对吉祥还是有点信任的。
“陛下对吉祥的恩德,吉祥一直记得,这点小事自然不难。不过,陛下,您没别的交代了吗?”
吉祥看到朝歌如今飞黄腾达也是很高兴,不过更多的是担心。
他也算是看了朝歌和将军的几番纠葛,期间留下了太多唏嘘遗憾,走到这个地步,谁也没有太好过。
“你去带点好的吃食给他,不要说是朕让你送的。还有,再送两床棉被,牢里潮湿。”
朝歌想起来顾知礼之前神色就不太好,在天牢那种环境,再加上狱卒的苛待,万一死了怎么办?
那不行,当初顾知礼怎么对他的,他可要一样样讨回来。
自己求着他给自己一个痛快,不是也没得到吗?
“是,奴才一定悄悄的,不让将军知道是您吩咐的。”
吉祥眼里除了担忧总算有了点笑意,这才是他认识的朝歌。
哪怕摇身一变成为了皇帝,有些东西也是不会变的。
“等会,算了算了,他肯定知道是我……你就悄悄过去,看一眼……不,还是别看了!”
朝歌烦躁地改了好几次主意,他不是要折磨对方吗,要一五一十地把当初的痛苦还回去吗,怎么又担心起对方来了?
不行,他不能心软,想想那时候自己有多疼,顾知礼对他有多狠心……
几日后,新帝大选。
各色各样的待选妃子站在红墙绿柳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这都是什么?不是说适龄女子吗,刚刚那个都能做朕的姑奶奶了!”
朝歌瞠目结舌地看着所谓的“选妃”现场,不知道是他们瞎还是自己瞎。
“陛下息怒。刚刚那位也就是看着老一些,可还没嫁过人,算是黄花闺女,就参选了。奴才这就让人去重新筛选一遍再进来。”
内监擦了擦汗,这好点的姑娘,都在前段时间闹战乱的时候,跟着家人迁移长安了。
没来得及跑的,也赶紧找人嫁了,生怕那些西夏大兵进城了会乱糟蹋姑娘。
“朕不要求多,就挑出两个能入眼的,会说话识字的,规矩都可以让嬷嬷现教!你们在这看着吧,朕去透口气。”
朝歌发现这皇帝是真的不好当,说什么做什么都要顾忌,而且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处理。
纵使国舅爷华殷能帮他处理一些,可插手太多,难免会被朝臣诟病,还是需要他自己管事的。
“陛下,将军昨晚有些发烧了,奴才让太医配了药,偷偷放在了他的饭里,这会已经好多了。”
吉祥看到朝歌从里头出来,赶紧过来禀报。
他从前也怨恨将军的所作所为,可在看了后来将军剜骨取血,几近疯魔地把朝歌救回来后,他就觉得这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恨了。
而且现在被关在地牢里的将军,真的很可怜。
“找人把顾将军洗洗干净,换上整洁的衣物,着人送到承乾殿来。”
朝歌用玩味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还刻意提高音量让经过的人听到,毫不掩饰自己的羞辱之意。
“可…陛下您不是今日纳妃吗?”
吉祥愣愣地问道,拿不准朝歌这是唱哪一出。
“还不快去?!”
朝歌不耐烦地赶人,不知不觉就用上了命令的语气。
他竟越来越习惯于发号施令,还有身边所有人的害怕与尊崇。
在吉祥低头领命,走远之后,他才把举在半空中的右手收回来,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其实他想和吉祥解释一下的,可还没来得及说,吉祥就已经惶恐不安地行礼离去了。
夜幕将临。
承乾殿内摆上了丰盛的晚膳,宫女侍立在两侧。
朝歌左右各坐着两位新选的嫔妃,在给他倒酒,打扮过后的模样倒也端庄大气。
正在他按捺不住想要询问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哗啦”的铁链声响,外面有人带着顾知礼过来了。朝歌内心:我想反攻!淦他!
顾知礼:反攻这种事情,不过是多给了我一次淦你的机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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