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装打扮的朝歌坐在铜镜前,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怔怔发呆。
良久以后,他拿了一支远山黛,在眉上轻轻地描着。
好看。
他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不知道将军看了之后会不会喜欢呢?
只是可惜,以后再也看不见了,所以就让他在将军心里留下最美的样子罢。
朝歌坐在窗子前,等到夜幕逐渐降临,等到华灯初上。
屋里的桌子上摆了好酒好菜,他已经把那包毒药放进了酒水里。
酒壶是阴阳壶,到时候他给将军敬酒,两个人喝的是不一样的。
“我回来了,怎么样,他们今天没有欺负你吧?”
顾知礼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步伐轻快。
他去见了张郡守,讨论战力布局,还有军队的粮草问题。
城主华殷是个老狐狸,能霸着这块地方不松口,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
金陵城之大,甚至要比得上那些周边小国的国土了,他在此盘踞多年,一个郡守能耐他何。
要想一举扳倒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商讨了一天也是十分头疼。
“承蒙将军照顾,他们没有欺负朝歌。”
朝歌笑着款款走来,去接顾知礼取下来的披风,夜间露水重,衣服都是冰凉的。
一边是生他养他却抛弃他的家人,另一边是莫不相识却屡次出手相助的恩人。
这种抉择,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会好受。
听着将军这个时候还在问他有没有受欺负,心里难受得像刀子割一样。
“怎么打扮得这样好看?”
顾知礼以为朝歌是为了他才特意打扮成这个样子的,心里不禁有些美滋滋的。
美人在骨不在皮,这少年的骨相极佳,只要稍稍打扮,就是人间绝色。
他的眼光,果然不差。
“想来将军来欢云楼也有些日子了,还没听过朝歌唱小曲吧?我给将军唱一曲好不好?”
朝歌眉间画了花钿,开口间便是万种风情,看得人挪不开眼。
他嗓子不是顶好的,可他学得最好,教习师父们通常只教一遍,他就能把调子学了个十成十。
然后再一个人默默地练习其中的神韵,拿捏情绪。
“成,唱得好,本将军有赏。”
顾知礼把腰间的折扇取下来正常展开,宛如一位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最近扮纨绔扮上瘾了,举手投足之间竟然真的有几分混吃等死的气质。
“这是我们欢云楼最好的酒,名叫醉生梦死。听说神仙喝了一壶,也要大醉三天,将军尝尝罢!”
朝歌端过酒壶,在将军和自己面前各斟了一杯酒。
在倒酒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按了壶柄上的机关。
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单闻这味道,就知道并非凡品。
“成,那就尝尝。”
顾知礼接过酒杯,刚放到嘴边,稍皱了一下眉头,又拿开了。
这几个动作看得朝歌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地扣着手心。
“将军怎么不喝?”
朝歌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难道是,将军发现了什么吗。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有个风尘女子,被当地的一个商人看上了。
那商人每日送去千金,却以礼相待,想等到有朝一日能打动她,然后带这女子离开。
女子十分感激他,便以身相许,说自己心甘情愿,等赎金够了就跟他走。”
顾知礼摩挲着酒杯,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猜后来怎么着?”
他这话问得别有深意,朝歌又岂会不知。
“我猜,后来商人厌倦了,那女子还是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
朝歌说着自己的见解,世上感情变幻无常,谁也无能为力。
“错。后来那女子给了商人一杯毒酒,卷走了他所有的钱,和穷书生私奔了。”
顾知礼说完这句话,便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将军!”
朝歌大惊失色,顾知礼能说出这番话来,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那他为什么还……
“怎么?这酒难道有问题吗?你怎么不喝?”
顾知礼把酒杯倒过来,里面已经一滴不剩,勾着嘴角看向朝歌。
“没…没有,只是被将军讲的故事吓到了。”
朝歌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容,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喝了下去。
这番动作,像是在解释这酒确实没问题一样。
顾知礼不以为意地笑笑,阴阳壶并不少见。
这酒的确很烈,朝歌刚喝完,脑子就有些晕乎乎的,眼睛也变得迷朦了起来。
“朝歌头一次给客人唱小曲儿,唱的不好,将军莫怪。”
朝歌抱起旁边的琵琶,细长的手指轻轻拨了上去。
他唱的是,将军和小姐的故事,也是从前他最喜欢的一段小曲。
将军刚许下婚约便要出门征战沙场,一去就是七八年。
以闺中女子的口吻,朝歌把那种等着生死未卜的未婚夫婿回来,凄凄切切,又柔肠百转的情绪唱得如真似幻。
看向将军时,他眼中的神色,似乎真的要和爱人生离死别一样。
顾知礼冷笑着,他早就知道会有人给他下毒了,城主华殷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已经提前吃了杜九特别研制的解药,无论什么毒,都可以在没发作之前用内功逼出来。只是,他没想到,把毒药送到他面前的人会是朝歌。
刚才他已经给过这小东西机会了,可惜,还是没能挽回。
罢了罢了,就当是,他瞎了眼睛,竟然想保护这个包藏祸心的小骗子。
顾知礼握紧了手里的折扇,几乎要把扇骨生生折断。唱这么忠贞深情的小曲,他不配!
朝歌眼中带泪,唱到后头,却是怎么也唱不出来了,哽在喉咙里。
戏文里将军最后回来了,却只看见一座孤坟,那个同他许下婚约的小姐忧思成疾病死了。
而将军,却凯旋归来,娶了皇帝的女儿。和公主大婚那日,六月天里,京城下起了大雪。
戏文的后半段,便是病死的小姐,魂魄流连着不愿离去投胎,偷偷附在雪上,去看将军成婚的样子。
一时间,朝歌都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戏里戏外了,头晕得厉害,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顾知礼看着装模作样甚至还眼角带泪的朝歌,把体内刚喝下去的酒逼了出来,勾起的嘴角充满了嘲讽。
怎么,是觉得他快死了,所以才这般惺惺作态吗?
枉费自己一番心机,想要保全这小东西的性命,没想到却换来反咬一口。
这可是,他自己找死!
就在一柄长剑抵在朝歌的胸口时,琵琶琴弦猛地断了。
一口血喷在了琵琶上,少年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慢慢倒下去。
他笑着对顾知礼摇了摇头:“将军,朝歌从来没想过要杀了您。”
爹,娘,对不住,你们死了,小幺就和你们一起去。
可是将军,他真的是好人,是很好很好的人。
“你?!”
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知礼赶紧蹲下来查看朝歌的情况。
那杯毒酒,朝歌是自己喝了。
他竟然没想到。
该死的,现在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这毒就是吃解药也没什么用了。
从前被亲人欺骗背叛,身边的人总是会把他当做可以舍弃的存在,所以他以为朝歌也是。
那一刻,他心灰意冷得恨不得将这人碎尸万段。
“你真是蠢得没救了!”
顾知礼从怀里掏出解药,明知道于事无补,却还是往朝歌嘴里塞。
他不过是给了他一点糖,这个小傻子何至于用性命来还?
不是又胆小,又贪生怕死吗,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将军,从来没有人对朝歌这么好过。这曲子是我最爱的,只唱给将军听……要是将军喜欢,就……就成全朝歌一个心愿。”
朝歌嘴里的血不停往外冒,他拼命吞回去,想要把话说清楚。
他也想活着,可是他只不过是一个唱曲卖艺的小倌,他活着没什么用。
将军才是那个最应该活下去的人,他可以守护大祈国土,保护天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用他的命,去换将军的命,是赚了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活着,自己去完成那心愿。”
顾知礼叫出来杜九,让他赶紧去把徐太医提过来。
“来不及了,朝歌等不到了。将军,等我死了,你替我把暮歌赎出来好不好。
他会带着我的尸骨去长安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长安是什么样子呢。
说来也奇怪,我经常梦到长安的景象,有很多人,还有一座座的宫殿,晚上比金陵热闹……”
朝歌眨着眼睛,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沉重,他嘟囔着描绘自己梦里长安的情景,好像此时就在自己眼前一样。
“不许睡!马上大夫就来了,他曾是京城最好的大夫,给皇帝看病的。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去长安。”
顾知礼擦着朝歌嘴角的血,刚才喂进去的药又全都被他吐了出来。
要是他能早点察觉到朝歌的心思就好了。
或许他也想到这种可能性了,只是他内心深处不敢承认。
两个人才认识几天,朝歌这么一个惜命的人,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将军,我……我又救了你一次……上次没……没救成……这回总算是……”
朝歌伸手,他想摸摸将军的脸,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血把将军的脸弄脏了。
他快看不清了,不知道他死了以后,将军会伤心吗?
门口传来一阵争执——
“你别揪着老夫,老夫自己会走!”
徐太医被杜九扔在马背上赶过来,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