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像市井里雇来的闲汉

“她去药铺抓药,一回头便能瞧见生面孔,幼弟去学堂,街口也总杵着闲汉。”

“起初只当是巧,后来回回如此,老太太疑心自家得罪了什么人,吓得有段日子不敢出门。”

“后见那些人只跟着、不动手,又只当是自己多心,跟街坊念叨过几回,也没人当真。”

“属下在近处观察了,巷口确实有四五个轮着班晃悠的人。”

书房里静了片刻。

简熙站在屏风旁,心口一层层地发凉。

这哪是跟踪。

这分明是监视。

若春杏敢乱说,她家人第一个遭殃。

也难怪春杏不肯吐露一句真话。

“还有吗?”慕容庭问。

“有。”

亲卫道:“老夫人还说,春杏每月都往家里捎银子,一个月十几两,从没断过。”

“捎钱的渠道,是城南一间绸缎庄,属下查了,那庄子的东家是个空壳,再往上追,就追不出实在人了。”

“老夫人只当闺女在东宫得了高升,还念叨着,等杏儿满了年岁出宫,一家子就熬出头了。”

十几两。

简熙默默算了笔账。

一个洒扫宫女,月例不过几百钱。

十几两的月银,够寻常人家嚼用大半年。

“殿下。”简熙低声道,“这些人应当就是幕后之人安排的。”

“孤知道。”慕容庭垂眸沉思片刻,而后前来禀报的亲卫道,“你再领一人,看着那几个盯梢的,他们总要回去交差,务必查出主家。”

亲卫领命,临退出书房,忽然又顿住。

“殿下,还有一事。”

“讲。”

“属下等盯那几条生面孔时察觉,他们换班极有规律,一日两班,酉时正点,分毫不差。”

“且那些人站有站相,坐有坐姿,落脚没半点声,不像市井里雇来的闲汉。”

亲卫斟酌着词句,一字一字道。

“倒像是,吃惯了规矩饭的。”

吃惯了规矩饭的。

简熙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换班有时,行走有相。

那不是行伍里出来的,就是宫里调教出来的。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夜里。

简熙把那匣珍宝藏进了自己那只装旧衣的木箱最底层,上头压了两层衣裳。

妥了。

【姐姐在藏宝贝!】

【轩轩全都看见啦!】

【轩轩也要宝贝!】

小殿下扒着床沿,一颗小脑袋探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

“不给。”简熙压上箱盖,压低声音,“珠子才多大点,你吞下去怎么办。”

【小气鬼姐姐!】

“等你生辰,姐姐给你缝只绸缎小老虎。”

【……老虎?】

【威风的那种吗?】

“最威风的。”

【那,那好吧!】

【轩轩原谅姐姐啦!】

好哄。

简熙吹熄了灯,摸黑爬上美人榻。

今日进账颇丰。

她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彼时慕容庭才进寝殿,一眼就瞄到了简熙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不由得轻哼一声。

出息。

慕容庭派出去盯春杏家人的暗哨,隔日便有回音。

可惜并非好消息,他们好像已经发现有人在跟踪了。

慕容庭只能命人撤了盯梢,改作远远缀着,不打草惊蛇,先让他们以为自己藏得严实。

一连又是两日。

这日简熙抱轩儿在廊下晒太阳,慕容轩晒得暖洋洋,扯着简熙衣襟咿呀乱叫。

【给姐姐闻。】

【轩轩的奶香。】

简熙:……谢谢啊,我不想闻。

【哼,姐姐不识货。】

她鼻尖拱到简熙颈窝,拱得简熙连连闪躲,主仆两个闹得正欢,廊角忽然闪进一道暗影。

是福喜。

平日这种时辰,福喜断不会亲自来寻她。

福喜神色恭敬,却压低了声:“简女史,殿下请您去书房。”

简熙一怔:“可是案件有了眉目?”

“殿下没说,您将小殿下给奴才吧,殿下还在书房候着呢。”

简熙把慕容轩交给福喜了,迈步进了书房。

才进书房门,她就察觉气氛不对。

慕容庭端坐案后,福喜贴身的两个小太监守在门边,窗外还多了四名生面孔的黑衣人。

她从没见过这阵仗。

慕容庭抬眼,只一句:“把门关上。”

门扇合拢的一瞬,简熙后颈一凉。

慕容庭目光沉下来:“昨夜,孤让人在春杏家里放了一句话。”

“就春杏死前,托人捎了一封密信出宫,藏在那间绸缎庄的暗格里,里头写了谁指使她。”

简熙抬眼看他,已经猜到接下来慕容庭要说什么了。

引蛇出洞,这招真是好。

“可是那人露面了?”

慕容庭点头:“嗯,一人当场服毒自尽,另一个,被当场拿下了,这活口审了半夜。”

“今早刚松口,是西苑那位和亲公主,宇文氏。”

简熙一怔。

宇文昭华。

这位公主是七年前从北漠和亲来的,皇帝给封了嫔位,让她独居西苑,每年还准北漠使臣入京来探望一次。

宫中闲话都说,皇帝当年因这位公主容貌出众,十分喜欢。

有一阵,几乎能与淑妃平分秋色。

可一介番邦公主,哪怕诞下皇子,本就没资格竞争皇位,为何要毒害皇子?

慕容庭似乎早瞧出她的疑惑,把案卷推到简熙手边:“你看。”

简熙低头扫了一眼,这是那活口招供的口供。

口供中说,他原是北漠一户猎人家的儿子,后来被选作公主的贴身侍从,跟着进了大周宫廷。

后来宇文昭华的母亲死了,死在了她嫁入大周的第三年。

“临死前,她生母写过一封信,说她在北漠病了三年,求过朝廷无数次,请求准她入京探望女儿,朝廷都未允。”

“她母亲在信中嘱咐她,要在大周站稳脚跟,要让皇帝记住北漠还有个女儿家,要让后宫的女人不敢轻视她。”

简熙头皮发麻,根本不明白宇文昭华这样的做法又有什么意思。

因为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再因母亲的一句话,就对孩子下手?

稚子无辜啊。

口供里还提到了一件事。

宇文昭华手下,有一支出身北漠的死士,名义上是公主的护卫,实质上是当年北漠皇帝赐下的暗卫。

二十年前,北漠皇帝将这一队精挑细选的暗卫拨到公主身边,作为她在大周宫廷的护身符。

“证据已经坐实,孤要面圣,你先回吧。”

他迈步出去。

简熙看着慕容庭的背影,抿着唇没有说话。

乾清宫。

皇帝听完慕容庭的禀报,良久没有出声。

殿内伺候的内侍吓得齐齐跪下,不敢抬头。

皇帝静静坐着,面前的茶水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