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一支商队,先把钱留下来

青石村西口的路,才修了七日。

第八日一早,第一支商队便顺着新铺的碎石路拐了进来。

不是齐万山那种几十辆车的大商队。

只有六辆车,十七个人。

车上装着粗布、盐、针线、镰刀、铁锅,还有两箱寻常伤药。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商人,原本准备一路往北,到石岭附近几个村子收皮货和药材。

车队经过青石村西口时,其实已经走过去几十步。

最前面的商人却忽然勒住骡子,抬头看向路边。

那里新立了一块木牌。

【前方半里:饮水、草料、修车。】

下面还刻着一个荒山现在常用的印记。

商人回头看了看几辆车。

“进去歇一会儿。”

后面的护卫提醒道:“邱掌柜,今天不是还要赶三十多里?”

“喝口水,顺便让牲口喘口气。”

邱茂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路。

“这路比前面好走,耽误不了多久。”

六辆商车很快掉头,顺着新路进了青石村西口。

结果这一进去,就没那么快出来了。

几个前几日抢先搭起来的草棚一看见商队,立刻有人扯开嗓子招呼。

“热水!两文一壶!”

“干草有,豆料也有!”

“车轮松了能修,车轴裂了也有木料换!”

十几名赶了一上午路的护卫原本只准备喝水。可刚停下没多久,村里又有几个妇人听见动静,提着篮子赶了出来。

煮鸡蛋。

腌菜。

晒干的野菜。

还有刚从鏊子上揭下来的杂粮饼。

一个护卫掰开热饼,把腌菜往里面一夹,才吃两口,旁边的人也坐不住了。

“婶子,这饼怎么卖?”

“两文一张,菜不要钱。”

“给我来三张。”

“鸡蛋呢?”

“熟的两文。”

不到半个时辰,草棚底下便坐了七八个人。

有人吃东西,有人给骡马添草,还有一辆车轮本来就有些松,正好让村里会木工的人拆下来重新加楔。

等邱茂准备再次上路时,十几个人已经在青石村花出去近百文。

这点铜钱放到现在的荒山账上,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对青石村的人来说却完全不同。

村西那几户人辛苦种一亩薄田,一年刨掉口粮、种子和田租,也剩不了多少东西。

如今只是在家门口多烧几壶水、多烙十几张饼,真铜钱便能落进口袋。

一个卖饼的妇人把十几枚铜钱攥在手里,来回数了两遍,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周福山站在路边看了许久。

什么也没说。

转身便回了长房。

只是还没到中午,前几日嫌修路占田的那几户人家,已经开始打听自己家靠路的那块地能不能也搭棚。

……

周野到青石村时,六辆商车还停在西口。

他不是专门来看青石村赚了多少铜钱。

真正让他过来的,是车上的货。

荒山如今已经有一千多人。

吃盐。

穿衣。

农具磨损。

有人受伤生病。

甚至马厩里的牲口都有一些药荒山自己配不出来。

人越多,很多过去感觉不到的问题,都会一下被放大。

商队能主动把货送到门口,本身就已经很有价值。

邱茂听说来人是周野,态度明显认真了一些。

“周东家?”

他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路。

“这条路是荒山修的?”

“才修了一段。”

周野走到车边。

“宁江府来的?”

“对。”

“往哪走?”

“原本想再往北一些,到几个山村收皮子和药材。”

邱茂苦笑一声。

“不过最近北边不太安稳。前阵子听说断牙口还出了乱子,我带的人少,不准备再往北深入了。”

周野点了点头。

这类商队和齐万山完全是两种路子。

齐万山那种商队,一趟几十辆车,盐、铁、药材都是成批运,几十斤皮货根本不值得专门绕路。

邱茂却不一样。

小商队靠的就是零碎生意。

几十张皮收。

几百斤药材也收。

村里缺两口铁锅、几十斤盐,他同样愿意卖。

荒山眼下反而很需要这种人。

“盐什么价?”

邱茂报了个数。

比安平县里稍微便宜一些,却仍然比灾前贵不少。

周野又问:“你车上有多少?”

“一百八十多斤。”

“全留下。”

邱茂原本还准备继续介绍,听见这句明显愣了一下。

“全要?”

“嗯。”

“周东家,一百八十斤可不是十几户人家能用完的。”

“荒山一千多人。”

周野朝北面和东面分别指了指。

“荒山本部、白鹭仓、东庄、石桥村,还有黑石军寨,全都得吃。”

邱茂这才真正反应过来。

他一路确实听说过荒山。

可在他脑子里,始终还是一个近来收了许多流民的大村子。

一千多人,却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千多人每天要吃盐。

衣服会破。

锅会坏。

锄头、镰刀会磨。

伤药更不可能断。

这不是偶尔买一次东西。

这是长期都有缺口的一块市场。

邱茂的眼神顿时变了。

“一百八十斤确实少了。”

“周东家若长期要,下回我能带五百斤。”

“粗布呢?”

“两百来匹。”

“留五十。”

“铁锅?”

“十二口。”

“六口。”

周野又检查了车上的针线、农具和伤药。

“价钱没问题的,都留一部分。”

邱茂越听越精神。

原本只是进来喝口水。

结果连北面的皮货都还没收到,六辆车上的货已经先出去了一小半。

“周东家。”

“你若每次都能吃下这么多货,我以后从府城过来,可以专门多装一些荒山要的东西。”

“可以。”

周野却没有只看他带来的货。

“但你回府城时,车也不能空着。”

邱茂朝四周看了一圈。

“荒山现在有什么能卖?”

“看看再说。”

……

没多久,几样东西被送到了西口。

白鹭仓木工队做的木桶、木箱和备用车轮。

石桥村做出来的牛皮绳、牛套和几样简单皮具。

东庄和新流民中一些人家自己编的箩筐、草席、竹篓,也各拿了几件过来。

东西都普通。

没有一样算得上稀罕。

邱茂却反而看得很仔细。

他先拿起一个木桶,伸手摸过桶板接缝,又在桶底敲了两下。

“这个不错。”

“现在府城附近逃荒的人也不少,水桶、粮桶一直在涨。用不着做得多好看,只要不漏,就有人买。”

他又看了看几只车轮。

“这个也能带。”

“沿路商队最怕坏轮子,尺寸差不太多的话,买回去自己修都行。”

周野问:“皮绳呢?”

“能卖。”

邱茂扯了两下。

“不过这种太粗。以后若能做成缰绳、牲口套,价能再高一些。”

已经够了。

荒山眼下根本不需要去追求什么值几十两银子的珍贵货物。

它最大的东西,本来就是这一千多人口。

木匠做桶。

皮匠做套。

妇人编草席竹筐。

只要能把这些普通劳力变成外面有人愿意掏钱买的东西,再用换回来的银钱和货物补上盐、铁、布、药材的缺口,整个聚落才算真正开始往前转。

周野看向邱茂。

“十日来一次。”

“荒山提前把货集中到青石村。”

“你也提前告诉我,下趟能带多少盐、布、铁器和药。”

邱茂明显心动,却没有立刻答应。

“生意我愿意做。”

“不过十日一趟,路上风险不小。我就十几个护卫,真撞上一股流匪,一趟货全得赔进去。”

“你不用走北道。”

周野用脚点了点地面。

“货送到青石驿点。”

“从这里往荒山各处,荒山自己运。”

邱茂想了一下。

这等于他只负责宁江府到青石村这一段。

后面的风险和运输,全不用管。

“那价钱怎么定?”

“照市价谈。”

“荒山不会强买你的东西。”

周野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你也别觉得这里以后只有你一个商人,就随便往上抬。”

“真比别人贵得太多,下一趟我会找别人。”

邱茂听完反倒笑了。

“周东家放心。”

“做这种长久生意,哪有人只想着赚一趟。”

话说得很好听。

周野却从没打算把整个荒山的采购交到一个商人手里。

当天下午,青石驿点便又竖起了一块新木板。

盐。

粗布。

铁器。

粮食。

药材。

只要以后有商队在这里做成买卖,当日价格便记上去。

不同商队的货有好有坏,价不可能完全一样。

可至少荒山能知道,大概行情在什么位置。

邱茂站在价格板前看了半天。

最后忍不住回头。

“周东家。”

“你这个牌子一立,我下次想多报几文都难。”

“可以报。”

周野随口道。

“只要你敢让别人看。”

邱茂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摇头。

“行。”

“难怪荒山几个月能做成这样。”

……

中午过后,六辆商车重新装货。

带来的盐几乎全留了下来。

粗布、针线、几件农具和常用药,也卖掉不少。

可回程时,车同样没空。

白鹭仓装了二十只木桶、几口木箱和几件备用车轮。

石桥村拿出八十多条皮绳和一批牛具。

东庄那边则凑了一些草席、箩筐和竹器。

货不多。

甚至还填不满六辆车。

邱茂也只是说先带回去试卖。

可这是荒山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交给外面的商队带走。

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翻开。

【首次完成区域商品外销。】

【商业体系开启。】

【青石驿点商业活跃度提升。】

【基础市场建设条件满足。】

【可建设:集市、货栈、牲口棚。】

周野扫了一眼,没有急着点任何东西。

商队才来第一支。

为了几个字就先抽几十个人盖货栈、建集市,太早。

而且不用等天书提醒,真正的问题已经自己冒出来了。

……

邱茂离开还不到两个时辰,赵七便黑着脸找过来。

“东家。”

“青石村那边你最好去看看。”

“怎么了?”

“路还没修完。”

赵七咬着牙。

“他们先把我排水沟填了。”

周野赶到西口时,上午还只有几个草棚的路边,已经多出来十几个摊子。

卖水的。

卖草料的。

还有两户把自家余粮搬出来,准备等下一支商队过来以后直接换布。

这些都没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摊子摆在哪。

主路边一块上午还无人问津的空地,如今插了三排木桩。

最里面那户说这里是自家祖地。

旁边那家不认,觉得荒了几十年的地方,凭什么商队一来就成了你家的。

另外两户为了一个靠路更近的位置,已经差点动手。

最过分的还在前面。

一户嫌自己的棚子往后缩了两尺,趁修路的人没注意,直接往刚挖好的排水沟里填土。

赵七指着那一截已经堵住的沟,脸都气黑了。

“你们今天填两尺。”

“明天旁边看见你多占了,也填两尺。”

“等下一场雨下来,这条路谁都别走了,全在这儿养鱼!”

几个村民被骂得不敢说话。

周野却没多少意外。

商队没来以前,这块地不值钱。

现在有人靠着一壶热水、一捆草料真换到了铜钱,路边的位置自然马上有人抢。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路确实开始值钱了。

“把木桩都拔了。”

刘五应了一声,立刻带人过去。

刚才还不敢说话的几户顿时急了。

“周东家,那块地真是我家的!”

“田还是你家的。”

周野抬手指向主路。

“但从排水沟往外,重新量三丈。”

“会车、停牲口、卸货要用的地方,谁都不能先圈。”

有人忙问:“那还让不让摆摊?”

“让。”

周野看向赵七。

“先划二十个位置。”

“青石村的人优先登记。”

“第一年不收摊费。”

“但是位置不能卖,不能转给别人,也不能插桩往外扩。”

“连续七日不开摊,位置收回来给下一户。”

赵七点头。

“排水沟呢?”

“谁再动一次,直接把他的摊位撤了。”

周围顿时没人吭声了。

赵七想了想,又指向更外侧。

“牲口怎么办?”

“今天才六辆车,已经有三匹骡子拴在路边。真来二三十辆,车都得堵住。”

“西边再空一块。”

周野顺着看过去。

“建牲口棚。”

“旁边给货栈留位置,先别建。”

“等真的有大商队来,再动工。”

周福平这时候也赶了过来。

他接过赵七刚画的摊位图看了一阵。

“二十个会不会少?”

“现在有二十户人天天出来卖东西吗?”

“没有。”

“那就够。”

周野说道:“以后真排着队抢,再扩。”

“现在划一百个位置,结果九十个天天空着,外面的商人过来一看,还以为这个集市根本没人。”

周福平想了想。

“有道理。”

他这些天也逐渐摸清了荒山做事的路子。

不是一看到有用,就先往大了建。

人走到哪一步。

东西就先补到哪一步。

够用便行。

真不够,再扩。

……

傍晚,周野正准备离开青石村,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抱着块木板追了上来。

“周东家!”

“你等等!”

少年一路跑到跟前,呼吸都有些急。

怀里的木板上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

“我把今天他们卖出去的东西都记了。”

周野接过木板。

热水多少壶。

草料几捆。

豆料多少。

杂粮饼、鸡蛋、腌菜分别卖了多少。

甚至那辆修过车轮的商车,也单独记了四文维修钱。

字谈不上漂亮。

账却排得很顺。

“谁让你记的?”

“没人。”

少年一下有些紧张。

“我就是想算算……这条路到底值不值那十三亩田。”

周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

“何小满。”

“算出来没有?”

“算了。”

何小满立刻蹲下来,用手指点着木板最下面。

“今天那十七个商人和护卫,在村里一共花了一百八十七文。”

“如果十日来一支,一年三十六支左右,就是六千七百多文。”

“差不多六七两银子。”

少年说着说着,眼睛越来越亮。

“可这还是第一支。”

“以后路全修好,若一天就有一支商队呢?”

“那村西那十三亩田就算全拿来种粮,也肯定没这条路值钱。”

周野没急着说话。

随手问了他两个数。

“七十三文乘二十六,多少?”

何小满嘴唇动了几下。

“一千八百九十八文。”

“再加一百四十七?”

“两千零四十五。”

几乎没怎么停。

“识字是谁教的?”

“我爹以前给粮铺当过伙计。我小时候跟着他在县里住过几年,认了些字,也学过算盘。”

周野把木板还给他。

“明天去白鹭仓。”

何小满一怔。

“啊?”

“找周禾。”

“干什么?”

“学记账。”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

周野已经继续道:“以后青石驿点一天来了多少车,哪支商队,什么货,成交多少钱,还有那块价格板。”

“你先记一个月。”

何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破木板。

憋了一会儿,问出一句。

“有工分吗?”

周野笑了。

“账记得没错,就有。”

何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抱着木板转身跑出十几步,又忽然折回来。

“周东家!”

“又怎么了?”

“刚才那个数得改。”

何小满指了指木板。

“王婶刚刚又卖了四张饼,八文。”

“现在是一百九十五文。”

周野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站这干什么?”

“哎!”

何小满抱着木板又跑了。

路边新划出的二十个摊位,还只是地上的一排木桩。

牲口棚连地都没有平。

可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前,那块写着当天盐价、布价和铁器价格的木板旁边,已经多挂了一块更小的牌子。

何小满蹲在下面,一笔一笔把今日最后几笔生意补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