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集市的燥热扑面而来,我却浑身冰凉。
王经理那句动不了生意就动人,像一根毒刺,死死扎在我心底。商战输赢我早已看淡,可伤及无辜、暗算身边人,已经彻底踏碎了我所有底线。
陆屿办事向来稳妥高效,短短几分钟就敲定好了返程车辆。
八十年代中期的跨省赶路,没有高铁快车,普通绿皮车班次固定、速度缓慢,根本赶不上急救般的速度。想要最快返程,唯一的办法就是私人包车。
此刻停在路边的,是一台市面少见的日系长途包车,是南方这边专门承接跨省加急客运的进口客车,车况扎实、速度远超普通班车,也是当下能找到的最快归途方式。
“车已经包好,全程不停车、不绕路,连夜直达咱们小城。”陆屿快步走到我身边,语速急促沉稳,“司机常年跑这条长线,路况熟、车速稳,今晚通宵赶路,天亮之前绝对能到。”
我点头应声,没有多余废话,抬脚直接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义乌集市所有的喧嚣,也隔绝了王经理那群人的嘴脸。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还有我心底翻涌的戾气与不安。
车子平稳驶离义乌街道,一路向北,奔赴千里之外的小城。
窗外夜色渐沉,路边的灯火次第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流光。我靠在车窗上,指尖死死攥着传呼机,指节泛白,脑子里一遍遍复盘整件事的始末。
从最开始的面料封锁、本地辅料断供,到跨省截胡货源、举报工坊违规、申请终止政企订单,层层叠叠的商业围剿,全都是幌子。
东风厂真正的杀招,自始至终都是后方偷袭。
他们精准拿捏了我外出收货、后方空虚的空档,一边让王经理在义乌拖住我、干扰我、消耗我的心神,一边暗中派人回小城动手,伤人、闹事、煽动停工、制造混乱。
生意上赢不了我,就用最卑劣、最没底线的手段乱我根基、伤我亲友。
陆屿坐在我身侧,看出我心绪不宁,低声开口安抚:“你别太慌,小双既然能发讯息出来,就说明现场还有人稳住局面,朵朵大概率没有生命危险。”
“至于工坊闹事、工人动荡,都是人为煽动的乱象,只要我们赶回去,就能立刻稳住。”
道理我都懂,可心底的担忧丝毫未减。
朵朵性子软、心思细,平日里只懂踏实干活、认真对账,从来不会与人争执,更不懂防备人心险恶。偏偏被人堵在偏僻的工坊后门,刻意冲撞暗算,还直接晕厥送医,可想而知当时的场面有多凶险。
而且传呼讯息里那句疑似恶意冲撞、局面彻底失控,绝不是简单的工人纠纷、意外冲突。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精准 timing 的蓄意报复。
我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是意外,是预谋。”
“他们算准我人在千里之外,来不及赶回,算准后方没人压场,就算闹出天大的事,短时间内也没人收拾残局。就是要借着这次核查风波,把事情闹大,彻底搞垮我的工坊、打散我的团队。”
陆屿脸色微沉,轻轻颔首:“确实如此。闹事、伤人、停工、核查叠加,只要乱上一夜,你的工期彻底作废,订单自然崩盘,到时候就算你手握一万条合规证据,也无力回天。”
这就是对方最阴狠的算计。
明面上,他们跟我比拼规则、比拼货源、比拼人脉;暗地里,他们玩人心、玩偷袭、玩底线之外的阴招。
一路颠簸疾驰,夜色越来越浓,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我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眼传呼机,生怕错过小双的最新消息,可屏幕始终沉寂,没有半点新讯息传来。
越是没有消息,我心里越是发沉。无声的沉默,往往比坏消息更让人煎熬。
我主动拨传呼过去,连续呼叫两次,依旧石沉大海,无人回复。
“大概率是现场太乱,小双根本没空回消息。”陆屿看出我的焦灼,出声宽慰。
我微微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沉溺于焦虑。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梳理所有证据,做好回去一战翻盘的全部准备。
我抬手摸向随身的帆布包,里面整齐放着此次义乌采购的全部单据、辅料质检报告、购销合同、现金付款凭证。
全套货源证据,干净、合规、真实、有效,彻底封死对方所谓辅料劣质、来路不明的谣言。
除此之外,我常年留存的月度报税票据、雇工备案登记表、生产报备回执、历次核查合规证明,全套备份档案都妥善保存,无任何漏洞可抓。
东风厂想靠举报违规、质疑货源搞垮我,纯属痴心妄想。
唯一棘手的,就是朵朵被蓄意撞伤、工坊聚众闹事这两件事。
伤人是刑事案件,闹事停工是内部动荡,一旦处理不当,不仅人心溃散,还会被对方继续抓住把柄,无限放大问题,继续向政企采购办施压,逼迫对方终止订单。
我睁开眼,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陆屿。”我沉声开口。
“你说。”
“这次回去,不只是稳工坊、保订单、查真相。”我目光坚定,字字铿锵,“这一次,我要彻底拔掉东风厂这颗钉子。”
之前数次博弈,我始终留有余地,点到为止,只守不攻,只想安稳做自己的生意,不争不抢。可对方步步紧逼、次次下死手,如今更是恶意伤人、蓄意作乱,彻底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既然他们非要赶尽杀绝,那我便不再留情。
陆屿深深看了我一眼,郑重点头:“我支持你。这次他们越界太甚,恶意竞争、蓄意伤人、扰乱营商秩序,已经不是普通商业纠纷,完全可以定性恶性竞争事件。只要拿到证据,他们不仅争不到订单,相关责任人还要被追责。”
车子一路疾驰,连夜穿梭在夜色里,碾碎晚风,奔赴归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转为深蓝,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熬了一整夜,我没有半点困意,神经始终紧绷,心底的戾气和担忧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沉寂了整整一夜的传呼机,终于再次响起急促的滴滴声。
我心头一紧,立刻低头查看。
依旧是小双的消息,短短几行字,却让我心脏骤然紧缩,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讯息内容清晰刺眼:朵朵确诊轻微脑震荡,额头磕碰出血,目前在医院观察,暂无生命危险。闹事带头的几个人,全部自称是工坊工人,对外宣称是我拖欠工资、压榨员工,才引发纠纷冲突,还当众指认是朵朵率先动手争执,把蓄意伤人彻底颠倒成劳资纠纷!
看完消息的瞬间,我浑身寒气彻骨。
我终于彻底看清了对方的全盘阴谋,心思缜密、歹毒至极,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先暗中伤人,制造冲突场面;再煽动工人闹事,制造停工乱象;最后颠倒黑白、扭曲因果,把蓄意恶意伤人,彻底包装成劳资纠纷、员工维权。
一旦这个定性坐实,所有过错都会被扣在我和工坊头上。
届时,我不仅要背负压榨员工、拖欠工资的恶名,口碑彻底崩塌,政企订单会直接作废,工商税务的核查会再度升级,甚至可能被扣上非法经营、恶意压榨劳工的帽子,面临重罚关停。
他们不光要抢我的生意、毁我的工坊,还要彻底毁掉我的名声、断我所有后路,让我在整个行业彻底无法立足!
陆屿看完讯息,脸色瞬间铁青,语气冷得刺骨:“太狠了,这是死无对证的栽赃!现场混乱、伤者昏迷、你远在外地,所有话语权都被他们把控,任由他们随意颠倒黑白。”
我死死攥紧传呼机,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却燃起冰冷的烈火。
颠倒黑白?栽赃嫁祸?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早就预判过对手会用工人纠纷、劳资问题做文章,从工坊开业至今,每一笔工资发放、每一次员工考勤、每一项福利补贴,我全部留有签字台账、录音记录,月月清晰、笔笔可查。
我从未拖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从未压榨过员工福利,所有劳资关系干净透明、有据可查。
他们想靠栽赃劳资纠纷搞垮我,这一步棋,彻底走错了!
车子驶入小城地界,晨光破晓,前路清晰。
我抬眼望向远方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一字一句,冷冽出声:“别急,我回来了。”
“这场颠倒黑白的闹剧,从现在开始,彻底收场。”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此刻的工坊门口,早已挤满围观群众,还有赶来的执法人员,而东风厂的王经理,竟然已经提前赶回,正站在人群最前方,拿着伪造的工人证词,等着亲手把我彻底送进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