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苏木端着一碗汤药，来到了后院深处的暗室门口。

暗室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透进些许光亮。门口守着两个家丁，看到苏木来了，便打开了门锁。

苏木推门走了进去，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萧承安正蜷缩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但看到来人是苏木，他的眼中立刻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你来干什么？”萧承安的声音冰冷，“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苏木没有说话，将汤药放在地上，转身便要离开。

萧承安忽然冷笑了一声：“这汤药里不会有毒吧？你想毒死我？”

苏木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他：“二爷若是担心，可以不喝。”

萧承安被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激怒了，猛地从稻草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苏木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道：“苏木！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苏木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冷静和坦然。

“二爷待我不薄？”苏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二爷所谓的‘不薄’，就是心情不顺时对我非打即骂？就是出了事让我替你背锅？”

“就是为了拿捏二奶奶，逼我去做奸夫，完全不顾我的死活？”

“就是要监视我的家人，让我不得不死心塌地的为你卖命，不敢有半分怨言？”

萧承安冷哼了一声：“你的家人？你娘可是亲手把你卖了，他们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苏木不屑一顾。

当初他父亲身亡，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把他卖了，一家人根本活不下去，而且年龄最小的他，很有可能最先被饿死。

卖到人牙子手里，好歹有口饭吃，这是穷苦人家的无奈之举，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谁愿意卖儿卖女？

“我们穷人家的无奈，你这位锦衣玉食的少爷自然理解不了。”苏木并没有被带偏，而是反问了一句：“还有，既然你认为他们和我无关，又为何派人去监视他们？”

萧承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一个低贱的药童，这些都是你应该承受的！”

苏木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一把推开萧承安的手，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二爷，我是个人，不是牛马工具，不可能任由你摆布。”

他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领，继续说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二爷。”

“若不是二爷让我背锅，我就不会认识青棠；若不是二爷逼我去做那些事，我也不会得到二奶奶的信任和助力。”

“说起来，我能有今天，还要多谢二爷的成全。”

萧承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木。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在他眼中一向唯唯诺诺、任劳任怨的药童，居然会有这样的心思和抱负。

他一直以为苏木只是个听话的工具，却没想到，这个工具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上！”萧承安几乎是吼出来的，“就算周晚卿也帮不了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奴隶！”

苏木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神色依然平静，淡淡地说道：“二爷，您现在被关在这里，连这扇门都出不去，卖身契在您手里，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底，您现在还不如我。”

萧承安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扑上来就要打他，但身上的伤势让他动作迟缓了许多，苏木只是轻轻侧身，便躲开了他的攻击。

萧承安扑了个空，踉跄了几步，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你等着！”萧承安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盯着苏木，“我很快就会被放出去的！到时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苏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二爷，我劝您还是好好反省一下，不要再作死了。否则下一次，就不只是关暗室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暗室里传来萧承安愤怒的咆哮，但苏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前方的光亮处。

府中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和上次关禁闭完全不同，暗室是关犯人的地方，不仅环境差，守卫严，而且关的时间长，等同于定国公府的私人监狱。

更重要的是，府里收回了萧承安手里的田庄、月例银，停掉他分得的府中份例，只保留最低限度吃穿，手中私产全部收归公中。

这也意味着，在萧承安被关进来的那一刻，他就成了一个失去自由且有名无实的穷少爷。

……

苏木刚从暗室出来，便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周晚卿。

周晚卿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看样子是专门往这边来的。

她看到苏木，停下脚步，问道：“见过了？他怎么说？”

苏木如实回道：“二爷情绪很激动，骂小人背叛他，还说等他出来之后不会放过小人。”

周晚卿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哼，他有什么脸骂你？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我一直以为萧承安只是个不学无术、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没想到堂堂定国公府的二少爷，内心竟然如此阴暗龌龊。”

她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进去看看他。”

苏木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周晚卿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解释道：“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还是我的丈夫。我若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反倒落人口实。总要让人看到，我还是顾念夫妻情分的。”

苏木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在做给府里的人看，做给定国公和吴夫人看。

他点了点头，说道：“小人陪二奶奶到门口，在门外候着。二爷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万一有什么变故，小人也好及时照应。”

周晚卿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便提步往暗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