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喘着粗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高掌柜。

高掌柜冷哼:“少用那种眼神看老子。”

他拎起柜上的账簿,“今天下午铺子分文未进,为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老子今天非但没赚到钱,还赔出去二十五两!这是为了谁?!”

说起这个,江松呆滞了半晌的眼神,倏地激动起来。

他想直接站起来,但腹部疼痛未消,只能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愤怒地看着岳丈:“当初为了娶月娥,我娘送来的钱,全都当做聘礼给了你!你还回去的钱,本就是我的!”

高掌柜嗤笑:“你也说了那是聘礼,聘礼可有给出去还能收回的说法?给了我家,那就是我家的钱。”

“你——”

江松还想反驳,高掌柜又道:“况且,我们可没逼着你出聘礼。”

“月娥是我的独生女,当初说好了,你入赘来我家即可。是你嫌弃入赘的名声难听,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扬言不入赘只娶,这才逼得你老娘卖房子卖地,凑了二十几两银子送来。”

“如今你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咎由自取!而我,却无辜被你连累!”

江松攥紧的拳头颤抖。

他想反驳,可岳丈说的都是事实,没有半字污蔑。

“哎。”

高掌柜叹了口气,软了态度,道:“你娘就你一个儿子,还能真的跟你再无瓜葛不成?她年纪也不小了,侯府可不会养她一辈子,日后终归得靠你。”

江松眸子微动。

“你娘来时的派头,你也瞧见了,多么风光!江松,你低个头、装装可怜,不过丢一时的面子,一旦重新攀上你娘这棵大树,兴许也能当个掌柜哩!”

江松不由顺着岳丈的话,幻想自己当上掌柜——不,要当就当管事。

必须得是压周管事一头的那种管事!

到时候……

他呼吸急促,心潮澎湃。

“赔礼我来准备,江松,你可得把握住机会!”高掌柜拍拍他的肩。

江松抿了下唇,没出声。

算是默认。

已经回了侯府的江兰,还不知晓翁婿俩的盘算。

她先去见了苏琴蓉,禀明要回了债,并谢恩。

而后,去东厢房看小少爷。

临近傍晚,小少爷还在酣睡。

江兰见了便摇头。

“这可不好,现下睡饱了,晚上小少爷便睡不着了。”

在旁伺候的宝珠缩缩脖子,老实道:“我们也知晓,可您老不在,万一把小少爷叫醒后,他哭了,可就麻烦了。”

江兰失笑,看向一旁的珍珠。

对方跟着点头。

显然,两人是一个想法。

这可不行。

若过于依赖她照看孩子,日后就别想出府了。

江兰还想在月荷开店后,时不时出门帮衬一两把呢。

想了想,她道:“我来教你们个法子,保准叫醒小少爷却不让他哭。”

“大娘等等。”宝珠按住她的手,“我去把春夏秋冬四个小丫鬟都喊来,让她们也跟着学。”

江兰点头,“好。”

学会的人越多,她日后越轻松。

没一会儿,四个小丫鬟,包括周、沈两个乳娘都来了。

满满当当围着小少爷睡觉的摇篮。

数十道眼睛巴巴盯着江兰,各个认真。

江兰顿时有种给学生上课的感觉。

下意识地正了正衣襟,别好发丝。

整理好仪容,压低声音,正式开始教学:

“婴孩睡觉时,分为深度睡眠和浅度睡眠,两种状态交替进行。想要叫醒孩子而不致他啼哭,最要紧的,便是要在他浅度睡眠期间叫醒。”

“接下来,我教你们来分辨,如何判断小少爷当前处于深度睡眠,还是浅度睡眠。”

江兰教得很用心,每次说完一个点,都要观察众人的反应。

确信每个人都听懂了,才继续下一步。

也亏得小少爷睡得熟,没一会儿,便处于深度睡眠和浅度睡眠的分界线。

江兰让每个人都上前听了呼吸、心跳。

明确区分不同状态。

而后,又亲自示范叫醒。

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手上该保持什么样的温度,触碰哪些部位、如何将小少爷从摇篮里抱起来等等,每一步都极其细致。

最后,还让周乳娘、沈乳娘亲自上手尝试。

相较于小丫鬟们,小少爷更熟悉两位乳娘的气息。

在严格按照江兰所教的操作接手孩子后,沈乳娘发现,怀里的小少爷很快悠悠转醒,却没哭没闹,只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

片刻,眼神清明了,便咧开嘴,对着她笑。

白嫩嫩的脸颊因笑挤出个柔软的弧度。

宝珠和珍珠忍不住凑上去捏了捏。

屋内一片欢乐。

房门忽地被敲响了。

来人很是脸生。

经周乳娘提醒,江兰知晓,对方是卢氏身边的人。

卢氏。

江兰脑海冷不丁闪过百日宴,陆业蔺要将三小姐带去太太跟前管教的画面。

“江保母。”

来人和江兰年纪相仿,但板着脸,严肃得很:“太太有话要问你,跟我来。”

周乳娘瞬间紧张地抓住她的衣角。

江兰反手按了按。

对着一脸担忧的众人微微笑了笑,“没事。”

旋即,看向卢氏身边的人,“我这就过去。”

天色已黑。

好在,侯府各处都点着灯,处处亮堂堂的。

江兰心里更亮堂。

她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小少爷的安全,为了苏琴蓉,问心无愧。

故此,挺直了脊背,脚步不慌不乱,一路淡定地跟随嬷嬷,来到卢氏的院落。

院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正房门口守着两个丫鬟、两个嬷嬷。

除此之外,院内再无旁人。

嬷嬷将江兰带到后,只掀了帘子,示意她可以进屋了。

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江兰点头致谢,跨门而入。

屋内比外面还要安静。

她甚至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拐进屏风,最先闯入江兰眼帘的,便是毫无形象的跪坐在地的大奶奶赵婉君,这位最讲究体面、端庄的妇人,此刻浑身颤抖,眼圈通红。

纵然有心里准备,江兰仍旧不可控制地心头一跳!

再一扫。

堂上坐着卢氏,满面青黑。

陆业蔺负手站在一旁,神色淡淡,依旧叫人瞧不出喜悲。

“人来了?”卢氏已经看到了她。

江兰不敢磨蹭,快步上前行了大礼请安问好,垂首跪在地毯上。

“百日宴上,你都在何处见过大奶奶?如实回答。”卢氏的声音高高地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