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牛皮纸袋没有贴任何标签，封口处用粗重的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叉。

这是急诊科内部传递机密资料的土办法。

林渊拿起那个纸袋，沉甸甸的。包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条，字迹潦草刚劲，一看就是副主任赵敏的手笔。

“影像数据和监护仪数据流全部打包在U盘里。物理双重加密，密码是科室内线电话后六位。抓紧处理。”

林渊把便签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他拎着纸袋和包子，径直走回急诊办公室。找了台靠角落的电脑坐下，撕开牛皮纸袋，里面滑出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

一口咬下半个包子，肉汁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

林渊把U盘插进电脑机箱的接口，输入密码。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几十个高清晰度的视频文件和Excel数据表。他点开其中一个视频，那是昨天抢救周德胜时，超声机同步记录下的动态影像。

黑白的超声画面中，那个巨大的心包积液暗区清晰可见。紧接着，一根细长的亮线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所有跳动的血管，精准地扎进了分隔腔的死角。

这种实战数据，在整个南城市一院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但要把这些数据转化为《中华急诊医学杂志》认可的个案报告，其难度不亚于再做一台高难度手术。

顶刊的审稿人都是些眼高于顶的学术老怪，他们不会被这种“神乎其技”的操作唬住。他们要看的是详尽的术前评估、不可替代的穿刺路径论证，以及符合循证医学的文献支撑。任何一个数据对不上，或者专业术语使用不规范，都会被直接打回。

林渊三两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

他点开文献数据库，将昨晚在复印件上研究过的几十篇往期个案报告全部调了出来。

真实之眼在这一刻展现出了除了透视之外的另一种恐怖能力。视网膜上，蓝色的数据流犹如瀑布般刷下。那些复杂的排版格式、生僻的解剖学名词、大段的英文文献引用，被他一字不落地刻进了脑子里。

他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从标题《超声引导下极高危心包分隔腔盲穿减压一例》开始，摘要、病例资料、影像学分析、讨论部分。

整个框架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被搭建得严丝合缝。每一个引用数据的标注，都精准对标了国内外最权威的前沿期刊。

只要把U盘里的核心数据填进去，这就是一篇足以在急诊医学界扔下一颗炸弹的重磅炸弹。

“小林，来活了！”

门外传来分诊台护士的喊声。

林渊迅速按下保存键，拔出U盘揣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

急诊科的上午，永远伴随着兵荒马乱。

八点过后，120救护车送来了一个在工地干活被钢筋划伤大腿的农民工。伤口长达十几公分，边缘不规则，翻卷的皮肉里还夹杂着泥沙和铁锈。

“清创室，准备器械！”

林渊戴上口罩，大步走进清创室。

患者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旁边的包工头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医生，你给好好缝，别让他落下残疾啊，这兄弟家里还有两个娃要养。”包工头声音发颤。

林渊没说话，接过护士递来的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开始冲洗伤口。

强烈的刺激让患者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林渊头也不抬。

两个男护工死死压住患者的肩膀和未受伤的腿。

清洗完毕，林渊拿起持针器。

【基础缝合术：87/100】

当那个细小的弯针接触到患者皮肤的瞬间，林渊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完成了一个翻转。

没有丝毫的停顿，针尖在真皮层下穿梭，带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打结、剪线。动作快得让旁边打下手的护士都没看清他是怎么绕线的。

伤口边缘被对合得严丝合缝，张力分布均匀到了极致。

这种熟练度带来的降维打击，在这个十几公分的撕裂伤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到十分钟，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变成了一条整齐平滑的缝合线。

“这就......好了？”包工头捏着钞票的手僵在半空，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渊。

他带工人看病不是一次两次了，平时这种大口子，那些医生不得缝个半小时一小时的，疼得人杀猪一样叫。今天这个年轻医生，动作快得像是在缝衣服。

“去交费，打破伤风。”

林渊把持针器扔进弯盘里，摘下手套。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高强度的流水线作业中度过。急性肠胃炎、酒精中毒、擦伤缝合。林渊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每一个送到他手里的患者。

快到中午交接班的时候，急诊大厅稍微空闲了一些。

林渊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沈小柠推着一车换下来的输液瓶从旁边经过。两人错身的瞬间，沈小柠的手飞快地在林渊的白大褂口袋上拍了一下。

林渊低头。

口袋里多了一颗包着粉色糖纸的草莓糖。

他转过头，沈小柠已经推着车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扎着马尾的后脑勺。

林渊把水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

撕开糖纸，沙沙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护士站里并不明显。他把糖扔进嘴里，一股浓郁的草莓甜味在舌尖化开，那种因为连轴转而产生的神经疲惫感，确实得到了一丝缓解。

他拉开椅子坐下，准备趁着午休这一个小时，把论文初稿的核心数据部分填完。

就在他刚把手放在鼠标上时。

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林小雨。

林渊眉头微皱。林小雨是他远在省城读大学的亲妹妹。平时这丫头为了省话费，非急事绝对不打电话，通常都是发微信表情包骚扰。今天这种连环夺命call，显然不正常。

他按下接听键。

“哥！”

电话刚一接通，林小雨那极具穿透力的高分贝声音差点把林渊的耳膜震穿。

“你瞒着我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你又上热搜了！”

林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语气平稳：“说人话。什么热搜？”

“你自己看微信！我把链接发你了！”林小雨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跳脚，“现在我们整个医学院的群都在传这个视频，连我们导员都在问那个拿针的人是不是你！”

电话被挂断。

林渊点开微信，林小雨发来了一连串感叹号，下面跟着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链接。

他点开那个链接。

视频的画质很模糊，明显是用手机隔着抢救室的观察窗偷拍的。

画面中，一个身穿洗手衣的挺拔背影，正站在抢救台前。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穿刺针，以一种极其决绝的姿态，向下猛地扎去。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冷硬的气质，以及那个握针的独特手势。

林渊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这是昨天抢救周德胜时，盲穿分隔腔的瞬间。

视频的下方，赫然显示着一排刺目的数字。

播放量：214万。

点赞数：38万。

而真正让林渊眼神冷下来的，是视频上方那行加粗的红色标题。

【震惊！南城市一院急诊科实习生，草菅人命还是起死回生？无视主任阻拦，强行实施夺命穿刺！】

这标题极具煽动性，完全颠倒了黑白。把王林的前期铺垫说成了阻拦，把他为了救命的盲穿，塑造成了为了博出位的疯狂举动。

评论区里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在骂医院管理混乱，竟然让实习生主刀；有人在质疑穿刺的合规性；还有自称是业内人士的“大V”在长篇大论地分析这一针有多么违规，要求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林渊把那颗草莓糖咬碎。

甜味在口腔里迅速消退。

医务科刘明昨晚那个电话里的“大业务”，以及今天早上突然爆发的网络舆论。

这两件事如果说没有联系，狗都不信。

很显然，有人看急诊科不顺眼，更看他这个风头正劲的实习生不顺眼。利用周德胜家属不知情的空档，把偷拍的视频掐头去尾发到网上，想用舆论的刀，直接把他和王林一起砍死。

麻烦，真的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