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城头上有两个霍将军

号角鸣,战鼓响,城外的箭带着呼啸,黑压压一片落了下来。

顾惊澜登上城楼时,右肩伤口被抬刀扯开,血沿护腕滴落弓弦。

她指向城下最前排盾车,“不要烧盾,放它们到壕沟前三十步,再射车轴。”

霍沉戈正在中军垛口调兵,闻言立刻改令。

守军压住火箭,换上重弩。

盾车推进到壕沟边缘时,三十余支铁矢同时钉进车轴。

前车骤停,后面的攻城梯与骑兵来不及收势,顷刻撞成一团。

城头滚石趁势落下,惨叫声被北风撕碎,第一轮强攻硬生生断在关外。

盾车堵在壕沟前后,北狄的后排弓手被迫从两侧分开。

霍沉戈立刻让城头弩位改射两翼,第一轮胜负只在眼前。

北风卷着箭尾从城垛上掠过,火油与血腥味混在一起。

顾惊澜前世守过比这更残破的城,也见过主将一死、军令四散后整座关隘怎样在半日内崩掉。

所以这一刻,她的每一道令都无情而冷静,不给恐惧留下蔓延的空隙。

谢临渊守护在她身后,胸口的噬命煞尚在翻涌,“你右手不能再用力。”

“那就左手!”

顾惊澜夺过长弓,右手握弓,左手满弦,一箭射穿了藏在盾车后的号手咽喉。

城下号角顿乱。

就在此时,东侧望楼忽然亮起三盏白灯!

三盏白灯本是霍沉戈的移防令,可他本人此刻就在中军垛口。

霍沉戈当即压下传令旗。

一名传令兵沿城墙狂奔而来,手中高举帅令:“霍将军有令,中军移守东楼!”

另一名传令兵紧跟着冲上来,同样捧着一枚将印:“霍将军有令,死守北门,不得擅离!”

两道军令,两枚一模一样的帅印,守军一时全愣住了。

顾惊澜当机立断,让两处受令队伍先执行原地备战。

霍沉戈拔刀斩断第一名传令兵脚下的砖,冷声道:“本将在此,谁还要替本将发令?”

那传令兵抬头,面无神色,忽地张口,喉中响起齿轮摩擦的怪声。

下一刻,他的颈骨向后一折,整张脸像蜡壳一样裂开,露出里面的漆黑铁甲。

“军偶!”

裴行川一步上前,烟青袖口掠过寒光,薄刃精准插进它耳后铆缝。

说时迟,那时快,军偶双臂瞬间弹出短弩,顾惊澜侧身避开一箭,另一箭却直取霍沉戈。

谢临渊袖中银链飞出,缠住箭杆,将它拽进垛口。

裴行川趁机扭断军偶颈后的回齿。

铁甲人重重跪下,腹腔里仍传出霍沉戈的声音:“东楼失守,中军速援......”

顾惊澜命人把两名传令兵走过的路线一寸寸封起来。

真的传令兵是在西阶被人打昏后换了衣甲;敌手不仅知道军令,还知道每个人何时经过哪一道门。

霍沉戈当场把中军传令拆成三段。

前线只听鼓,鼓楼只认暗语,暗语每半个时辰换一次。

玄鸦司能复制一枚印,却不能同时复制所有的临时决定。

新的三段令很笨,却有效。

鼓楼不知道最终调哪支队伍,传令兵不知道完整暗语,前线校尉只认当班半个时辰的组合。

城墙另一端,白灯还在继续闪。

霍沉戈没有被假令牵走,只调五百弓手压住东侧,自己留在北门统军。

裴行川则当场拆开军偶胸甲,从里面取出一只薄如蝉翼的铜簧和第三枚霍沉戈将印。

“簧片刻录过声音。”他用指腹抹去铜簧上的油,

“只要有人提前录下霍将军的口令,军偶便能在任何地方替他发令。”

顾惊澜看向那枚假印。

印钮、缺角、磨痕,连霍沉戈六年前摔裂的一道细纹都分毫不差。

这等程度的高仿,绝不是看过几眼就能做到的。

“原印曾经离开过你手里。”她说。

霍沉戈解下腰间帅印,翻到那道六年前摔出的细裂,

“断雁峡中伏后,我昏迷了两日。不过醒来时,它仍在我腰间。”

裴行川在一旁,“我大哥也是那一战伤了腿。”

两条旧线,在一枚假印上重新咬合。

裴行川把铜簧上的刻痕拓了下来。录声并非一次完成,簧片至少反复压过七组口令---有人长期靠近霍沉戈。

这比一枚假印更难防。某个能够自然出入帅台的人,已经在他身边潜伏了很久。

城外忽然爆出欢呼。

北狄一名披狼首铁盔的先锋统领冲到壕沟前,挥刀催动第二批盾车。

霍沉戈亲自挽弓,一箭穿过狼首铁盔的眼缝,将人射下马。

敌军气势顿挫,守军则齐声高呼霍将军。

顾惊澜却命人保留狼首统领的尸体,不许割首。那人冲得太靠前,像是故意把眼缝送到霍沉戈箭下。

狼首尸体被拖离箭道时,军医先检查了手掌。

这名“先锋统领”的虎口没有长期握重刀的茧,右肩也没有骑射留下的旧伤。

铁盔是真的,人却未必是真正统兵的人。

顾惊澜没有看那具尸体,她翻转着军偶胸腔,在铜簧下方发现一片黑木。

黑木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用朱砂写成的字。

甲一。

被押上城楼的卢敬之看见那块木片,竟笑了起来。

他嘴角都是血,声音却带着快意,“乙七可以换,甲一也可以换。”

谢临渊垂眼看他:“甲一现在是谁?”

卢敬之被按跪在城砖上,膝盖却始终朝着帅台。

霜迟搜遍衣甲,在他靴底找到一层与帅台鼓架相同的黑油---他本人也曾进出帅台机关。

卢敬之望向灯火通明的中军帅台,一字一顿道:“他已经站在你们中间了。”

城下战鼓再起,与此同时,帅台上的中军大鼓无人敲动,却自己发出了第一声。

霍沉戈没有抬头找谁敲鼓,只把主将旗压在原位。

没有旗应,任何鼓令都无效。

城墙上,数千人第一次在同一刻无视了那面陪伴他们多年的中军大鼓。

甲一想借熟悉的秩序发令,

这一次,却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