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研讨

四月的日内瓦,春光明媚。

阿尔卑斯山脉的雪融化后汇入水中,湖面泛着一层如蓝宝石般透彻的光泽。

远处的勃朗峰依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IACF基金会的闭门研讨论坛会场,就设在湖畔一座极具历史感的哥特式庄园内。

庄园的主建筑曾是十九世纪某位瑞士银行家族的私人府邸,后来被改造成了专门用于学术交流的私密空间。

姜楚挽着谢荆的手臂,跟随工作人员走进庄园的主厅。

他们都穿着休闲风的西装,只看打扮,似乎也与寻常学者别无二致。

主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参会者。

与那些动辄上千人的国际学术会议不同,这里的氛围颇为安静。

五十位受邀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香槟或咖啡,用英语、法语或德语低声交流着。

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急于塞名片拉关系。

“Jiang,你来了!”

一位身穿藏青色套装的学者快步走了过来,热情地与姜楚拥抱。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女人,深棕色卷发,很有精神。

姜楚也很高兴,“哈里森教授!很荣幸见到您!”

这位是剑桥的社会人类学系的荣休教授,在身体语言与跨文化符号学领域深耕了四十余年。

姜楚在准备文章期间,翻阅了大量对方的著作。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学生见到偶像般的兴奋与敬意,“我读过您的《身体作为文本:仪式、舞蹈与权力的符号学解构》至少三遍……”

“你的参赛文章我也读了,非常精彩。”

哈里森教授赞许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看向一旁的谢荆,“这位是你的伴侣?”

“是的,是我的丈夫。”

“您好,哈里森教授。”

谢荆礼貌地伸出手。

“你好,年轻人。”哈里森教授与他握了握手,随即拉着姜楚走向一旁,“你之前邮件里提到的神经可塑性与肌肉记忆交互模型的问题……”

谢荆温柔地看着姜楚被教授拉走。

他知道,今天是属于妻子的快乐高光时刻,他只需要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就好。

五分钟后。

谢荆端着一杯黑咖啡,走到落地窗前,静静眺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日内瓦湖,又看了眼手机上发来的文件。

“您好,请问您也是本次论坛的受邀学者吗?”

一个带着明显法国口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谢荆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位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男人。

从他胸前佩戴的证件上可以看到,这人是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认知神经科学实验室的副主任。

“……我是家属。”

谢荆淡淡地回答,

“哦?”杜邦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那您平时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做生意。”

“哦,商人,当然。”杜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确实……这个论坛对您来说,可能会有些枯燥了,比如刚刚我和我朋友讨论的主题是‘自由意志的神经基础与决策行为的预测模型’,涉及大量的fMRI数据分析和贝叶斯推理框架,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当然了,这些内容,对非专业人士来说理解起来会比较困难,不过,如果您想知道雪茄室在哪里,我也可以为您引路。”

谢荆微微挑眉,“那倒也不用,这个主题还挺有意思的。”

“哦?那您对Libet实验怎么看?”杜邦慢条斯理地说道:“关于‘无意识决策先于意识觉知300毫秒’这一发现,您觉得它对自由意志的哲学讨论意味着什么?”

谢荆:“……”

这是一个典型的学术装逼陷阱。

Libet实验是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的经典案例,但它的争议性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抓住漏洞嘲讽一番。

谢荆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咖啡。

“Libet的实验设计本身存在方法论缺陷。他用的是皮层慢电位来标记决策起点,但后续研究,比如SChUrger在2012年发表在PNAS上的那篇文章,已经通过随机漂移模型证明了,所谓的‘提前300毫秒’很可能只是噪声累积效应,而非真正的因果决策信号。所以用Libet来否定自由意志,在逻辑上是不严谨的。”

杜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自己对英文里商人这个词的理解有问题吗。

“呃……您对神经科学似乎很了解?”

杜邦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

“学过一点。”谢荆随口道,“虽然比不上专业搞研究的人,但偶尔还是会关注一些最新的文献。”

杜邦眼神微妙,“那您现在从事的生意,是不是与神经科技或者生物医药相关?”

“……也有涉猎。”

-

姜楚与哈里森教授交谈得十分投入。

两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小本子上勾勾画画,讨论着某个编舞动作与神经可塑性的关系。

然而,她也一直注意着谢荆那边的动静。

甚至还听到了几个词。

虽然知道丈夫完全能应对,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帮忙。

“哈里森教授,不好意思,我先去看看我先生。”

姜楚歉意地笑了笑,起身朝谢荆那边走去。

“谢先生,聊得怎么样?”姜楚挽住谢荆的手臂,笑盈盈地看向杜邦,“这位是?”

“巴黎高师的杜邦副主任。”谢荆简单介绍。

“哦,您好,杜邦先生。”姜楚礼貌地点头,“杜邦先生是研究认知神经的,那您对舞蹈运动中的本体感受与空间认知整合应该很有研究吧?”

杜邦愣了一下:“呃……这个……我主要研究决策神经机制,对运动控制涉猎不多。”

“那真是太巧了。”姜楚眼睛亮晶晶的,“我最近在研究一个课题:当舞者在高速旋转过程中,前庭系统与视觉系统产生冲突时,小脑如何通过预测编码来维持平衡?尤其是在执行比如连续32个挥鞭转的过程中,基底神经节与小脑-皮层回路的协同模式是否会发生动态重构?”

杜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虽然是神经科学家,但他的研究方向是决策与自由意志,对运动神经科学,尤其是舞蹈这种高度复杂的精细运动控制,他根本就是门外汉!

“这个……呃……我不太了解舞蹈领域的具体案例……”

杜邦额头开始冒汗。

“没关系,那我换个简单的问题。”姜楚笑得更甜了,“您觉得,在古典芭蕾的‘大跳’动作中,运动前区与辅助运动区在动作启动前300毫秒内的激活模式,与您刚才提到的Libet实验里的‘决策信号’,在神经机制上有本质区别吗?”

杜邦被问懵了。

因为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将杜邦刚才用来“考验”谢荆的Libet实验,直接拉到了舞蹈运动控制的场景下。

也是在逼他承认:如果连舞蹈动作这种高度自主训练的行为都能被“提前激活”检测到,那Libet实验的结论根本就站不住脚!

“我……我确实对运动神经科学不太熟悉……”

杜邦彻底败下阵来,脸色涨得通红。

“没关系,杜邦先生,毕竟隔行如隔山嘛。”姜楚笑眯眯地说,“不过我觉得,做研究还是要保持谦逊比较好。毕竟人类的大脑这么复杂,谁也不敢说自己什么都懂,对吧?”

杜邦尴尬地点了点头,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等杜邦走远,姜楚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谢荆,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我刚才帮你出气了吧?”

谢荆看着她那副狡黠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的夫人真厉害。”

“那是!”姜楚骄傲地扬起下巴,“虽然你不需要我帮忙,但看到有人想欺负你,我可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