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

“住可以,但我们约法三章。第一条,不许半夜偷袭;第二条,不许干涉我的工作和社交;第三条,什么时候搬,我说了算。”

顾承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

“行,别说三章,三百章老子都签。”

顾承野把姜芽带进泰南苑那套房子之后。

就赖着不走了。

房子是顶层复式,视野开阔,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京北夜景,装修简洁冷清——

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厨房台面上连个调味罐都没有。

姜芽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

顾承野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说:“这不是有你了吗?”往她身边蹭。

姜芽推了他一把:“起开!”转身去开冰箱。

里面空空荡荡。

连一瓶矿泉水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

再次环顾房子四周。

姜芽若有所思的问:“房子新买的?没住过?”

“嗯。”

顾承野这人实在就实在在这里。

房子新买的。

新入住。

也不藏着掖着。

他拿起手机叫了闪送和外卖,把手机屏幕在姜芽面前晃了晃,让她自己选想吃什么。

姜芽也没客气。

外卖到了以后摆了满满一茶几。

闪送的袋子也被他拎进厨房,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牛奶、鸡蛋、面包、水果,还有一件啤酒。

姜芽看着那件啤酒。

“买酒干嘛?”

“明天休息不用上班,想喝一点,最近压力大。”

“你酒量那么差喝什么酒?”

顾承野没接话,低头拆筷子。

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又急又快,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姜芽问:“是不是这两天没吃饭?”

顾承野手里的筷子顿了下,漫不经心地说:“手术排得满,忘了。”

“你一个医生不知道按时吃饭?”

“知道,但没人管,就不想吃。”

姜芽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到嘴边的数落忽然说不出口了。

吃完饭顾承野开了两罐啤酒。

喝了一罐就开始上脸。

那耳根红得像被开水烫过。

他胳膊撑在茶几上,手指抵着太阳穴,闭着眼睛嘟囔:

“丫,我头晕。”

姜芽又好气又好笑,把啤酒罐从他手里抽走。

“让你别喝你非喝。”

顾承野顺势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头发扎得她下巴发痒。

姜芽没好气:“起来,去床上睡。”

顾承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身体纹丝不动,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她的腰,指尖隔着羊绒衫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这狗!

果然不怀好意。

姜芽推他的脑袋,他反而蹭得更用力,像一只被拒绝之后更加黏人的大型犬。

姜芽没办法。

拿起手机拨了鹿呦鸣的电话。

鹿呦鸣那边背景音嘈杂,信号断断续续,匆忙挂了。

姜芽不知道的是。

顾承野几分钟前偷偷给鹿呦鸣发了条微信——

“你要是敢来捣乱,别怪我翻脸。”

鹿呦鸣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本来已经准备回家了,看到这条消息反而掉转车头,开的还是顾承野他爹那辆劳斯莱斯,一路风风火火地赶过来。

门铃响的时候。

顾承野正靠在姜芽身上装醉。

听到铃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鹿呦鸣站在门口。

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保温袋。

进门以后看都没看沙发上那个装醉的男人,沉声:

“痛快起来,别逼当小姨的我抽你!”

话是对顾承野说的。

也是对姜芽说的。

鹿呦鸣又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她跟顾承野的合影、她跟顾承野母亲鹿明月的合影、她跟顾承野全家的合影。

姜芽看着那些照片。

半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那片乌云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承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伸手在沙发后面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仰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讨好又心虚的笑:

“不生气了好不好?”

姜芽嘴上还是硬着,但语气已经软了。

鹿呦鸣在旁边看着这对别扭又黏糊的人,露出姨母笑的同时眼底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然后门铃又响了。

沈聿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身后跟着推轮椅的秦岳。

秦岳脸上挂着“我也不想来但没办法这祖宗非要来”的无奈表情。

沈聿让秦岳把轮椅推到客厅中央,目光穿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鹿呦鸣身上。

鹿呦鸣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小声叫了他的名字,转身要走。

沈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

“你走。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我就去你公司楼下坐着。石膏不拆我不走。”

鹿呦鸣转过身。

脸上那种精致又疏离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都过这么久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行吗?”

沈聿说:“过不去。”

他喝了酒开车撞在护城河上的时候就过不去了。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更过不去了。

鹿呦鸣摇头。

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沈聿吧,别这样,我不值得。”

沈聿没再废话,只给了她两个选择——

要么她留下。

要么他把自己这条刚接上的腿再弄断一次。

鹿呦鸣没当真。

她太了解沈聿了,这个人从来都拿得起放得下,对谁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不信他会为了自己真的再伤一次。

所以她只是苦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你别闹了”,迈开步子。

“鹿呦鸣,你敢走?”

沈聿从轮椅上摔下去了。

不是不小心滑下去的。

是撑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的重心完全没有支撑地往一侧倾倒。

沉重的身体砸在木地板上。

石膏腿在茶几腿上磕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骨折断端被震动牵拉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额头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鹿呦鸣的心抽的疼。

转过了身。

只看见。

沈聿正半撑着胳膊试图从地板上爬起来,左腿的石膏歪在一边,嘴唇煞白,脸上分不清是疼出来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秦岳冲上去要扶他。

被沈聿一巴掌拍开。

沈聿仰头看着鹿呦鸣,眼睛里有血丝,声音疼得发颤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

“你再走一步试试。你走一步,我爬一步。你走到哪,我爬到哪。我沈聿说到做到。”

鹿呦鸣站在那里,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北京腊月天的凌晨。

窗外寒风瑟瑟。

她的眼泪被冷风吹干又涌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骼。

鹿呦鸣软软地蹲下去蹲在沈聿面前。

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擦过他眼角那道还没拆线的伤疤。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聿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攥进骨头里:

“因为你从来不信有人会为了你不顾一切。我证明给你看。”

秦岳默默地退到顾承野和姜芽旁边。

三个旁观者并排站在沙发前面。

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发生的事姜芽没有亲眼看到。

她只听说那天在小区楼下动静闹大了。

有人拍了段视频发到网上。

视频里一个坐轮椅的男人拽着一个精致女郎不撒手。

女郎边哭边说:“你放开我,我还要开会。”

男人不依不饶:“你要开会还是要我的命?”

拍视频的人配了个“豪门虐恋”的标题——

播放量爆了。

鹿明月就是刷到这条视频的。

审问的时候。

鹿呦鸣坐在沙发上垂着头。

眼眶还红着。

鹿明月问她:“那男的是谁?”

“沈聿。”

“你知不知道他那个腿是怎么断的?”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忘了三年前沈家老爷子的话了?”鹿明月恨铁不成钢,怒斥妹妹太不知分寸。

“也就是说你昨晚在沈家?”

“不是,我在顾承野新买的泰南苑复……式……”话一出来,鹿呦鸣就知道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