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东北,深山。

早上七点一刻,天色灰蒙蒙,寒气刺骨。

“砰!砰!砰!”

急促到近乎疯狂的砸门声,将林振国从两种记忆交叠的混沌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太阳穴针扎般刺痛。

眼前不是21世纪窗明几净的军工集团办公室,而是糊着旧报纸的斑驳墙壁和一张掉漆的木桌。

林振国,前世是共和国首席武器设计师,一辈子都在和火炮弹药打交道。

两天前,他在新型榴弹炮的试验场上突发心脏病,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倒霉厂长。

门外,秘书小李带着哭腔的尖叫声穿透了薄薄的门板。

“厂长!不好了!厂长你快开门啊!”

林振国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拉开门。

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此刻冻得脸颊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厂长完了!上百个工人跟家属,把厂子大门给堵死了!喊着要工资,说今天拿不到钱,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财务科呢?”

林振国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账上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连这个月买煤烧锅炉的钱都凑不出来!”

意料之中的答案。

林振国没有理会小李的惊慌,径直走向窗边。

窗外,是死气沉沉的红星机械厂。

这座在三线建设时期无比辉煌的军工厂,曾养活着两千多名工人及其家属,专门生产六十和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弹,炮弹壳堆得像小山。

但那都是过去了。

随着军品订单全面取消,国家强制“军转民”,红星厂彻底断了活路。

局里下了最后通牒:三个月内实现自负盈亏,否则全厂解散,人员分流。

今天,距离最后期限,仅剩十四天。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静静地躺在厂区露天的仓库里——整整一千二百吨无缝钢管,在寒风中无声地生着锈,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

这是原主,那个同样毕业于哈工大的高材生,听信省里“专家”的忽悠,拍板的转型项目。

他天真地以为,用军工级的厚壁钢材,上马炮管级的冷拔工艺,造出的民用钢管一定是抢手货。

结果,成本高达一千三百元一吨,而南方小作坊的同类产品,只卖八百。

这批废铁,耗尽了工厂最后的流动资金,也成了全厂最大的笑话。

两天前,原主在一片骂声和嘲讽中,借酒浇愁,把自己活活喝死了。

现在,这个烂摊子,轮到了林振国。

“厂长,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小李六神无主地拽着他的衣角。

林振国目光越过萧瑟的厂区,落在远处那根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静。

“去大礼堂,召集全厂职工开会。”

厂部大礼堂,曾经是红星厂表彰先进、庆祝功勋的地方,如今里面黑压压挤满了人,工人、家属,甚至有一些白发苍苍的退休职工。

众人将这不大的空间塞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绝望的气息。

当林振国走上主席台时,上千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麻木,有怨恨,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我们的高才生厂长醒了?”

“林厂长,你那批一千多吨的‘金疙瘩’,卖出去没有啊?”

“还卖?狗都不要的废铁!听说南方水管子比纸还便宜!”

台下众人的冷言冷语像是冰雹一样朝着林振国砸了过来。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冲到台前,哭喊道:“林厂主!我家男人上个月工伤,手被机器轧了,厂里一分钱不出,现在还躺在卫生所!孩子五个月没喝过一口奶粉了!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发不出工资,我们就去省里!去京城!告你们!”

“对!上访去!”

群情激愤,整个大礼堂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主席台上,副厂长李建国愁眉苦脸,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着烟,他是工人出身,面对这阵仗,毫无办法。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军代表老王,则像一尊石雕,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机加工车间主任张铁柱,作为工人代表站了出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振国:“林厂长!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五个月的工资,到底给不给!厂子到底还有没有救!”

技术科科长老周扶了扶眼镜,补充道:“厂长,大家不是要闹事,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你就说句实话,我们也好死了这条心。”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林振国的回答,等着他最后的审判。

林振国走到那支掉了漆的话筒前,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他没有辩解,没有安抚,只是平静地环视着台下每一张绝望的脸。

“大家说的,都对。”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欠薪五个月,是我无能。让大家吃不饱饭,孩子没奶喝,是我林振国的错。”

“我,对不起红星厂的每一个人。”

“各位,对不起!”

说着,他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预想中的痛骂没有到来,工人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搞蒙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林振国直起身,拿起话筒,丢下了第二颗炸弹。

“但今天,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告诉大家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局里的通知已经下来了。再过十四天,如果红星厂还不能自负盈亏,就要被就地解散。所有人,分流到纺织厂、食品厂、罐头厂。”

轰!

人群彻底炸了。

解散!分流!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红星厂工人的心上。

他们是军工工人,一辈子都带着旁人羡慕不来的骄傲。

难道现在要去跟女工们一起摇纺车,去罐头厂剥橘子?

这是比拿不到工资更大的侮辱!

“完了全完了”

大礼堂死寂了三秒,随即像是被投入了炸药的深潭,彻底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