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真准备留在云川,当地主

冯四海送来的那一摞账,裴砚看了一夜。

昨夜梁守义带人去丰源落脚处,许掌柜还没来得及走,桌上摊着半本没收干净的账,火盆里倒已经烧黑了一角纸。

人当场扣下,东西也一并封了回来。等到第二日天色泛白,县衙后院已经熬灭了两盏灯。

陈七睡眼惺忪地端着早饭进门时,裴砚还坐在昨夜的位置上。玄色袖口压着半本账册,桌边的烛泪凝成厚厚一层,旁边则整整齐齐分出了三摞契书。

谢昭进来先扫了一眼,没急着问结果,只把手里刚买来的热饼往桌上一放,“还活着?”

裴砚抬眼,“托你的福。”

“那就好。”

谢昭自己拿了一块,“死人不好写奏折。”

裴砚看了她两息,显然觉得这句话不值得接。

另一边,陆停已经在翻昨日整理出的合法旧债。昨晚他跟着算到后半夜,眼下也压着一层淡青,只是比陈七精神多了。

陈七打着哈欠凑过去,“到底查出多少?”

裴砚把最左边那一摞往前推了推,“目前能确认的,伪造、改契、一地两押,共二十三张。”

梁守义刚端起茶,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到袖子上,“二十三?”

“其中十七张经过丰源。”

陈七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么多?”

“不算多。”

裴砚翻过手边那封昨夜从丰源带回来的旧信,语气仍旧平静,“若冯四海没有把底账交出来,只凭外头那些转契慢慢核,后面只会更多。”

梁守义脸色越发难看,“许掌柜招了吗?”

“没有。”

谢昭咬了口饼,倒不意外,“正常。”

几个人都看她,她慢悠悠把东西咽下去,“嘴硬的人,一般都觉得别人也跟他一样硬。等他知道冯四海交了多少东西,再问。”

裴砚没说话,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陈七却已经开始替丰源算后事了,“这么看,丰源这回差不多完了吧?”

谢昭没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到桌上另外两摞,“这两边呢?”

裴砚先点了点中间,“有疑,还要继续核。”

然后才是最右边,“这些没问题。”

谢昭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青州孟记,十二亩。借粮、利钱、中人、转契,一项项都清楚。

再往下翻,第二张,第三张,第五张……越翻,她脸上的笑越淡。

“多少?”

“已经核清的合法旧债,六十八笔。”

陆停把另一册账推过来,“共牵扯田地三百九十七亩。”

陈七倒吸了口气,这一下,比刚才听见二十三张假契时还精神,“这么多?”

“而且这只是已经登记、已经核完的。”陆停道,“后面还有。”

谢昭靠回椅背,忽然觉得手里的饼没那么香了。

梁守义倒像是看见了一点希望,“假的既然能剔掉,剩下这些继续照前几日的办法,用秋货抵旧债不就行了?”

“吃不完。”陆停直接打断。

梁守义一愣。陆停把新市昨日送来的账翻开,“赵家、韩家、两家油坊,加上几个粮商,确实都愿意提前押银收秋货,可他们要的是粮,不是替云川填债坑。”

“愿意提前出的银子只够吃掉一部分,而且这条路不能走过头。若为了保地,把农户后面两三年的收成都先卖出去……”

他看了谢昭一眼,“今年的旧债是没了,明年他们还得借。”

谢昭点头,她最烦的就是这个。拆东墙补西墙不叫办法,那叫换个地方塌。

陈七听得眉头都皱起来,“那还差多少?”

陆停报了个数。陈七脸上的表情很快和梁守义变得差不多,“这么多?”

“这还是按合法本金和应计利息算。”

屋里重新静下来,丰源那堆假契闹得再大,说到底反而好办。

假的就是假的,谁改的,谁伪的,谁一地两押,交给裴砚往下查,该抓抓,该退退,路是直的。

可真正麻烦的,是右边这一摞。债是真的,银粮当年确实借过,地也确实押过。中人、手印、契纸,全挑不出毛病。

总不能因为云川刚有点起色,就让债主凭空吃亏。

谢昭前脚才让新市记赊账、让商人押银认秋货,后脚若敢把真债一句话抹掉,这些刚长出来的规矩当天就得死。

她盯着那一摞契书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还是喜欢假的。”

裴砚抬眼,“为什么?”

“省事。”谢昭伸手点了点那摞真契,“假的抓人就行,这种才烦。明明想坑他,还得先承认他有理。”

陆停立马低头喝茶,陈七神情复杂,这话是不是说得太坦诚了点?

裴砚倒十分平静,“你最好只是想。”

“放心。”谢昭也很平静,“犯法的事,我一般不亲自做。”

裴砚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也别写进奏折。”

谢昭:“……”

这人来了云川以后,嘴怎么越来越会堵她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书吏匆匆进门,“大人,前头来了几家债主。”

梁守义下意识问:“又来验契?”

“不是。”书吏神色有些古怪,“他们说,手里的契已经验过,全是真的。”

谢昭抬眼,“然后?”

书吏咽了口唾沫,“他们不要折银。”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他们要地。”

……

县衙前堂里,一共坐了五个人,都是这两日已经把契验清楚的债主。

为首那个姓邵,四十来岁,灰蓝长衫,袖口整洁,说话也不急不缓。

和前几日那些拿着契一进门就嚷嚷的人不同,他从坐下开始就没催过一次。

谢昭进门时,几个人一齐起身,“谢大人。”

她点了下头,直接在主位坐下,“听说诸位不要钱?”

邵掌柜笑了笑,“银钱自然是好东西。可契上既然抵的是地,我们照契收地,总不能算为难谁。”

“不算。”谢昭答得太快。

几个人反而顿了一下,邵掌柜看着她,“那大人的意思是……”

“给。”谢昭接过茶,“合法的债,白纸黑字,该拿多少地,就拿多少。”

这回不止邵掌柜,连跟进来的梁守义都多看了她一眼。

前几日许掌柜为了六亩地,被牛、犁、种粮、工钱折腾得脑仁疼,最后恨不得当场换回银子。

这些人都听说了,还敢来?

邵掌柜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许掌柜那件事,我们也听说了。”

谢昭笑了,“听说了还敢要?”

“为什么不敢?”邵掌柜也笑,“许掌柜只有六亩,临时找牛、找人,自然处处受制。”

“可我们不一样。”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几家手里的地凑在一起,一百余亩。牛可以雇,人可以雇,代耕排不上,我们自己组队。地多到一定份上,那些零碎成本,也就不算什么了。”

谢昭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她接过纸看了一遍。

雇工多少,买牛多少,犁几副,甚至连草料和每日工钱都算过。

这才是真正难啃的。许掌柜那种人,是看见地值钱就扑上去,真让他经营,立刻嫌麻烦。

眼前这些却不是,他们是真算过,而且算得还挺明白。

云川已经开始活,商路重新通了,新市有人来,春耕也动了,只要撑过今年,地价未必不会继续涨。

一百多亩握在手里,今年少赚点粮钱都不要紧。

邵掌柜继续道:“地既然归我们,我们自然会种,不会任它荒着。该交的税照交,该摊的修路、沟渠也照摊。”

每一句都站得住,梁守义听得头皮发麻。

最难缠的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讲理还能抓住把柄。

偏偏眼前这群人不吵、不闹、不耍横,连该承担的东西都认得痛快。越守规矩,越难下手。

谢昭却忽然笑了,“挺好。”

邵掌柜眉心微微一动,“什么?”

“我喜欢守规矩的人。”谢昭靠在椅背上,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那就按规矩办。”

“地可以给。不过过契之前,有件事要先说清楚。”

她抬了抬手,“你们拿的是地,不是原来种地的人,不是他们已经排好的牛,也不是韩家的代耕队、赵家放下去的种粮,更不是魏家赊出去的犁和农具。”

邵掌柜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谢昭却没有停,“原农户欠你们的是旧债。韩家、赵家、魏家跟他们签的,是今年的新约。你们拿了地,新约跟不跟着地走……”

她弯起唇,“得问签契的人愿不愿意。”

前堂安静下来。邵掌柜盯着她,“谢大人的意思,是不许他们把原来的安排给我们?”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谢昭神情无辜得很,“我只是说,谁签的契,找谁谈。”

“你们有权拿地,可总不能因为拿了地,就顺便把全云川替你们干活的人一起拿走吧?”

后面几个债主互相看了一眼,方才那股笃定,终于松了些。

谢昭看得很清楚,很好,怕麻烦没用,但只要开始重新算账,就还有得谈。

她从桌上抽出那几张已经核清的真契,一张张摆齐,“午后,所有已经验明的合法债主,都可以来。不想拿地的,继续谈折银。想拿地的,我也不拦。”

她抬起眼,视线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不过诸位最好先想明白,你们是想把债收回来。”

“还是……”谢昭笑了一下,“真准备留在云川,当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