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人人都想逐利

谢昭看向年轻木匠,“叫什么?”

“周二郎。”

周二郎手里还捏着那串铜钱,可眼下被这么多人盯着,竟像烫手一样。

谢昭问:“昨日拿了赵家多少定钱?”

“二十文。”

“说好今日开工?”

周二郎声音低了些,“……是。”

“那为什么没去?”

他犹豫片刻,到底没撒谎,“韩家多给五文。”

谢昭点头,“挺诚实。”

周二郎眼睛一亮,旁边赵家管事脸都快黑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昭已经补了一句:“可诚实不抵账。”

周二郎:“……”

那点刚冒出来的喜色一下没了。

谢昭指了指他手里的钱,“二十文退回去。今日耽误赵家的半日工,也得补。”

周二郎猛地抬头,“还要补?”

“昨日你若没答应,赵家自然会找别人。”

“现在木料运了,人也等了,你一句我不来了,十几个人跟着停半日。”

谢昭看着他,“这半日算谁的?”

周二郎张了张嘴,没声了。围观的人也少了几分起哄。

五文工钱当然诱人,可真换成自己提前雇了人,对方临时跑了,好像确实也想骂娘。

赵家管事顿时挺直了腰,“大人明断!”

谢昭转头,“你先别急着笑。”

赵家管事嘴角还没完全扬起来,硬生生停住。

“我问你,赵家昨日是不是说好管两顿饭?”

“……是。”

“今日午饭呢?”

赵家管事目光开始往别处飘。

谢昭又问:“还有工钱。昨晚说六十二,今日是不是又临时加了个工具损耗?”

赵家管事彻底不出声了。周二郎一下来了精神,“就是!早上还说锯子钝,得扣三文。木料要是锯坏了,还得照价赔!”

赵家管事立刻反驳:“锯坏了难道不该赔?”

“你那根木头本来就裂了!”

“胡说!”

“我亲眼看见的!”

“你——”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谢昭抬了抬手,“停。”

声音不重,可方才还互相瞪眼的两个人,还是一起闭了嘴。

谢昭揉了揉眉心,她这两日算是看明白了。人不值钱的时候,很多事都简单。

一个木匠不来?换一个。一个脚夫嫌工钱少?后面还有十个。

可如今一个熟手一天六十多文,前脚定了人,后脚就可能被别家加五文撬走。

反过来也一样,东家今天高价抢人。人真来了,又开始心疼银子,想着从饭钱、工具、损耗上扣回来。

大家都觉得自己聪明,最后一整天的时间全花在吵架上,实在浪费。

谢昭最烦的就是这种账。钱可以争,人可以抢,但不能每次都争到县衙面前来。

“陆停。”

陆停已经把册子翻开,“写什么?”

“工契。”

赵家管事愣了一下,周二郎也看过来。

谢昭没理会他们,“最常用的先做三种,日工,七日工,一月工。”

陆停提笔,“写哪些?”

“工钱多少,几时结,管不管饭,工具谁出,做什么活,做到什么程度。”

陆停笔尖没停,“定钱?”

“写。”

“中途毁约?”

谢昭想了想,“拿了定钱不来,退定钱,再补半日误工。”

赵家管事眼睛亮了,周二郎脸又垮下来。

陆停头都没抬,“东家临时降价呢?”

“补足原价,也赔半日。”

这回两人的表情正好换了个位置。周二郎精神了,赵家管事不说话了。

陈七站在后头,看得很是新鲜。这两个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受,比西市行情牌改价还快。

陆停继续问:“拖工钱?”

“约期过三日还不给。”谢昭顿了一下,“双倍赔。”

四周忽然安静了不少,这回连旁边几个商户管事都转了过来。

梁守义刚从人群外挤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大人,双倍赔是不是重了些?”

谢昭道:“那就别拖。”

梁守义:“……”

很好,这个答案最近已经听得有点熟了。

陆停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笔尖连停都没停,“工人做一半跑了?”

“照契赔。”

“东家临时加活?”

“另算。”

“活没做好?”

“验。”

“谁验?”

“花钱的人先验。”

周二郎立刻道:“那他非说我做得不好怎么办?”

谢昭抬眼,“所以开工前就写清楚。”

“几根梁,多长,几日做完,用什么料。”

她顿了顿,“别只写一句把活干好。这种话听着省事,最后最费事。”

赵家管事莫名有种被点名的感觉。

陆停却听笑了,“谢兄,你这是想把他们以后要吵的架,都提前写在纸上?”

谢昭扫了一圈周围,“能写多少写多少,省得隔三差五来找我断谁有理。”

陈七忍不住道:“谢公子,您前头不是还说,不替别人解决舍不得花钱的问题?”

“是不替。”

谢昭道:“我现在解决的是他们太会吵的问题。”

陈七:“……”

那确实,从下午到现在,他耳朵都快被吵麻了。

……

第一张工契写出来时,天已经暗透。招工牌旁边点起两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歪一歪。

木桌边却比白日还热闹,大家都想看看,县衙鼓捣出来的这张纸,到底有什么用。

赵家管事先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第一句便问:“若干到一半病了呢?”

周二郎立刻道:“人还不能病了?”

赵家管事回头,“谁知道你真病假病?”

“那谁知道你真没钱假没钱,还想拖工钱呢?”

“你——”

谢昭抬眼,两个人同时收声。

陆停头也不抬地补:“病了去医馆看。真不能做,停工钱。东家另找人,等好了再接。”

赵家管事想了想,“行。”

周二郎也没意见。

谢昭侧头看陆停,“补得挺快。”

陆停神色平静,“谢兄的主意一般负责开头,总得有人补完。”

谢昭:“……”

陈七默默看向别处,陆停最近说话是真越来越放肆了。

最后赵家管事按了手印,周二郎也按,那二十文定钱重新记进契里。

至于韩家多出来的五文,今日是没他的份了,除非先把赵家这一单干完。

周二郎按完手印,盯着那张契纸看了好一会儿,“大人,以后干活都得签这个?”

“随你们。”谢昭道:“不想签也没人逼,出了事自己吵就是。”

周二郎想都没想,“那我还是签。”

赵家管事竟也跟着点头,“签了省事。”

刚才还差点扯袖子动手的两个人,这会儿难得站到了同一边。

陈七看得啧啧称奇,“谢公子,这纸有这么好使?”

谢昭道:“不是纸好使,是他们怕亏钱。”

没多久,招工牌旁边又挂了一张新告示。

没写什么大道理,就几项,定钱,工钱,结算日,毁约怎么赔,欠薪怎么赔。

最下面留了两块空白,一边东家,一边佣工,都按手印。

有人挤过来看了一遍,嫌麻烦,摇摇头走了。

也有人看完以后,直接问登记的小吏:“有现成的吗?”

“有。”

“多少钱?”

“一文。”

那人愣住,“这还收钱?”

谢昭正从旁边过去,闻言脚步没停,“纸不要钱?墨不要钱?小吏替你写半天,也不要钱?”

那人一噎,低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那……给我两张。”

小吏伸手,“两文。一文一张。”

“……”

那人又默默摸了一枚。

陈七站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等人拿着契纸走了,才凑过去,“谢公子,这个钱县衙也挣?”

谢昭转头,“为什么不挣?”

“可这不是让他们少吵架用的吗?”

“所以才该收。”

陈七还是没听懂。陆停一边收册子,一边道,“白给的东西,拿回去垫桌脚都不心疼。自己花一文买的,多少会看两眼。”

谢昭点头,“还有。”

陆停看她,“什么?”

“云川缺钱。”

陆停顿了一下,“这条比较重要。”

陈七:“……”

他就知道,什么契约,什么规矩,绕到最后,总逃不过一个“穷”字。

可谢昭觉得这一文收得相当合理,替东家少停半日工,替工人少讨一回薪,还省县衙听他们互相骂娘。

才收一文,她甚至觉得自己挺厚道。想到这里,谢昭随口问梁守义:“出了多少?”

梁守义一愣,“什么?”

“工契。”

“刚才……二十七张。”

谢昭心算了一下,“二十七文。”

陈七:“……”

还真记着。

“明日多备些。”

梁守义迟疑,“大人,若有人嫌一文贵呢?”

“自己写。”

谢昭道:“又没人强买。”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韩家还缺两个泥瓦匠!”

马上有人接:“一日六十五!”

赵家管事正在收自己的那张工契,听见“六十五”三个字,猛地回头,“多少?”

下一刻拔腿就往招工牌那边跑,跑出两步,又硬生生折回来,一把从小吏桌上抽走三张空白工契。

小吏伸手,“三文。”

赵家管事脸一黑,掏钱,“知道!”

然后抓着契纸飞快走了。

陈七盯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他们现在连抢人,都知道先带纸了。”

谢昭弯了弯唇,这才像样。想多挣钱,可以。想跳去更高价的东家,也行。

谁都可以逐利,但上一笔账得结干净。

她从来不讨厌人贪,人若不贪,她拿什么让他们往前跑?

她真正讨厌的,是拿了好处,还想装作没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