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今天最贵的不是货

天刚亮,云川三处地方同时立起了木牌。

西市街口一块,西门一块。

新市入口那块最大,两个衙役抬过去时,旁边卖汤饼的妇人还以为县衙又准备贴什么新规,探着脑袋看了半天。

木牌刷得很新,墨迹黑沉沉的。最上头五个大字——今日云川货价。

下面分了粗布、豆、盐、铁器、药材,再往后,便是各家铺户今日的收货价和零售价。

【李记豆:十二文一斗。】

【张记豆:十二文半。】

【新市周记豆:十二文。】

【福盛粗布:六尺六十八文。】

【孙记粗布:六尺六十七文。】

牌子挂出去不到一刻钟,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更省事,随便拽住一个会认字的就问,“豆哪家便宜?”

“李记跟新市一样。”

“那李记近。”

“走。”

另一个妇人挎着篮子挤进来,“布呢?”

“孙记比福盛少一文。”

“就一文?”

“你嫌少?”

妇人立刻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提,“一文也是钱。”说完转身就往孙记走。

钱掌柜正站在福盛布庄门口,眼睁睁看着那妇人从自家门前经过,连半步都没停。

他脸上的笑当场就淡了,“来人。”

伙计赶紧过去,“掌柜的。”

“去孙记看看。”

“看什么?”

钱掌柜瞪他,“看他家今日为什么又比咱们少一文!”

伙计一脸莫名,“可掌柜的,昨日不是您自己说的,不能再跟着降了?”

“昨日有这块牌吗?”钱掌柜往街口一指,“现在全城都知道他比我便宜!”

伙计:“……”

这话确实无法反驳。他拔腿就跑,没多久,又一路小跑回来,“掌柜的,问到了。孙记昨夜新收了一批粗布,价低。”

“哪来的?”

“大同。”

“谁的货?”

“听说是马老板那支商队分出去的。”

钱掌柜脸一黑,绕来绕去。又是新市。

他正心烦,对街孙掌柜偏偏掀帘出来了,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上视线。

孙掌柜先拱手,“钱兄。”

钱掌柜也笑,“孙兄今日这布,卖得实惠啊。”

“一般一般。”

“六十七文还一般?”

“刚巧拿货便宜。”

“哦?”钱掌柜笑得越发和气,“不知是哪家商队?下回也介绍给兄弟认识认识。”

孙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钱兄说笑了。做买卖嘛,各凭本事。”

钱掌柜看了他两息,也点头,“说得对。”

两人各自站在门前,笑都还在,眼神已经不是昨日一起喝酒时那个眼神了。

以前怎么看都觉得对街坐着个老朋友,今日突然发现,这人怎么越来越像从自己钱袋里偷铜板的贼?

……

行情牌上的墨,到了午时已经改过两遍。

最先动的是豆价,张记从十二文半改到十二文。

李记一看,干脆写十一文八。

张记的人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天,回去请示了一趟。没再动,再动就真没什么赚头了。

可布庄那边很快又出了新花样,福盛把粗布降了一文,孙记不跟。

钱掌柜以为这回总算压住了对面,不到半个时辰,却听伙计急匆匆跑进来,“掌柜的!”

“又怎么了?”

“孙记不降价了。”

钱掌柜脸色一缓,“算他识趣。”

“但是……他们今日买十尺布,送两尺头绳。”

钱掌柜:“?”

他坐在那里,好半晌没明白,“卖布就卖布,送什么头绳?”

伙计小声道:“买布的大多是妇人。她们……挺喜欢。”

钱掌柜往门外一看,果然,原本还在两家之间犹豫的几个妇人,已经奔孙记去了。

其中一个还在问:“头绳能自己挑色吗?”

孙记伙计笑得满脸开花,“能!”

钱掌柜太阳穴一跳,“去。”

伙计一愣,“去哪?”

“买头绳。”

“现在?”

“现在!”

“买多少?”

钱掌柜咬了咬后槽牙,“一箱!”

伙计转身就跑。谢昭正从街口经过,恰好撞见这一幕。

陈七站旁边看得一脸新奇,“谢公子,他们不是在比谁便宜吗?”

陆停慢悠悠道:“价已经快到底了。不能再降,自然只能比别的。”

陈七眼睛一亮,“所以现在开始送东西?”

“今日送头绳。”谢昭接过话,“再过几日,送货上门、赊账、买坏包换,总会有人先想出来。”

陈七不信,“他们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谢昭看他一眼,“以前谁跟他抢客?”

陈七不说话了。谢昭看着街上,钱掌柜的伙计在往孙记门口偷瞄,孙记的人也时不时看一眼福盛今日卖出去多少布。

李记盯张记,张记防李记。挺好,商人有时候是世上最好教的一群人。

不用劝,也不用骂,只要把一个同行放在旁边,很多东西自己就会了,甚至能学得比官府教得快。

……

午后的新市比西市更热闹,五间大铺已经同时动工。

木头摞在雪地边,新运来的砖堆了两排,锯木声、凿石声、管事吆喝声混成一片。

谢昭原本只是顺路过去看一眼结果还没进旧驿场,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一日五十文,昨日已经说好了!”

“昨日是昨日。”

“怎么?睡一觉还能涨价?”

“韩家今日给五十五,还管饭。”

“……”

谢昭脚步顿了一下。陆停已经从怀里抽出今日的招工册递过来,“正要给你看。”

谢昭翻开,【赵家:木匠,一日四十五文。】下面一道墨迹划掉,改成:【五十文。】

魏家:【五十文。】

韩家更直接:【五十五文,管饭。】

谢昭看了几眼,“涨得挺快。”

“这还不是最新的。”陆停朝里抬了抬下巴,“进去看看。”

几个人刚进驿场,就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被三拨人堵在中间。

赵家的管事拽着他一只袖子,魏家的伙计挡着另一边。

韩家来的人最体面,没上手,只站在那里报了个价,“一日六十文,管两顿。”

赵家管事脸一下黑了,“昨晚不是说好五十?”

老木匠抱着自己的木匣,一脸无辜,“昨晚韩家也没给六十啊。”

“做人得讲先来后到!”

魏家伙计听见,立刻冷笑,“先来后到?之前抢铺位的时候,你们赵家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家管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老木匠被夹在中间,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最后很谨慎地提议:“要不……上午赵家,下午韩家?”

三拨人同时转头,“滚。”

老木匠:“……”

不行就不行,骂人干什么?

另一边也没消停,几个泥瓦匠被魏家堵着问价。原本在旁边等零活的脚夫,今日都开始有人争。

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刚站稳,赵家管事已经开价,“四十。”

冯记的人立即跟上,“四十五。”

赵家:“管饭。”

冯记:“我们也管。”

年轻汉子眼睛越来越亮,他以前在西门扛一天货,运气好才二十文。

今日什么活都还没干,自己已经从四十涨到四十五,还多了一顿饭。

他想了半天,小心翼翼试探:“那……能加个鸡蛋吗?”

两边同时没声了。

陈七彻底忍不住,转头笑出了声,“谢公子,前些日子还是人追着活跑,现在怎么活追着人了?”

谢昭没回答,她沿着驿场慢慢往里走,看见一个木匠刚谈完赵家,又被韩家叫住。

看见两个原本帮县衙搬石头的青壮,今日被魏家拉去卸砖。

甚至有个会盘账的年轻人,竟被两家同时问愿不愿意做铺里的账房。

以前最不值钱的人,突然有价了,而且一天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