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是从后半夜响起来的。
先是零星的几响,远远的,像有人在城北的山梁上砸铁锅。后来便密了,密得像腊月里炸炮仗,一整串一整串地往下滚。沈砚之在营帐里和衣靠着,手里捏着半张武昌城防图,眼皮刚合上没半刻,就被这阵炮声震得醒透了。
他掀开帐篷出来,外头正下着冷雨。雨丝斜斜地往脸上抽,像无数根细鞭子。城头上火光忽明忽暗,把半边天都映成铁锈色。传令兵踩着泥浆跑过来,喘着粗气:“师长!北门方向,敌军集中了十几门山炮,正往城墙轰。程旅长已经上城督战了!”
沈砚之一把抓过马鞭,大步往北门走。靴子踩在泥地里,一脚深一脚浅,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满腿。他边走边问:“敌步兵呢?炮火延伸没有?”
“暂时没有!”传令兵小跑着跟在后头,“程旅长说,这是佯攻,让师长不必惊动南门预备队。”
沈砚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传令兵,眼神冷得像浸了雨水的刀:“你告诉程振邦,老子来都来了,不差这一趟。让他给老子在城楼上等稳了,别少一根汗毛!”
他这话说得急,尾音散在风里,混着炮声,听不真切。传令兵愣了半拍,拔腿便往城头跑。
北门城楼上下已是一片火海。炮弹落在女墙边,炸开的碎石像雹子一样乱飞。守城的士兵趴在垛口后头,有装弹的,有填沙袋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兵蹲在墙根下,用绑腿布缠着流血的手臂。沈砚之猫着腰上了城头,一眼便看见了程振邦。
那人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手按着指挥刀,一手指着城外的黑野,正高声喊着什么。他身上的灰布军装被雨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肩宽腰窄,像一尊从雨夜里长出来的铁塔。火光照过去,他半边脸是红的,半边脸是黑的,唯有那对眼睛,亮得惊人。
“振邦!”沈砚之喊了一声。
程振邦回头,见是他,咧嘴一笑:“你怎么上来了?这点动静,还惊不动你沈师长!”
“少跟老子扯。”沈砚之走到他身边,伏在垛口往外看。城外黑沉沉的,只有炮口喷出的火光,一下一下,像恶兽眨着眼睛。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约莫八百步。敌军火炮位置布置得极为刁钻,藏在城外一片土坡后面,步兵不露头,专打城墙中段。
“他们想困死北门。”沈砚之说,“等城墙塌了再冲。”
“我看出来了。”程振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已经让人把预备沙袋都调上来了。城墙再吃半个钟头不成问题。”
“半个钟头以后呢?”沈砚之问。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半个钟头以后,天就快亮了。天一亮,他们的炮位就藏不住。你带两个营从东侧绕出去,掏他后腰。我守城守到第五轮炮响,你从侧翼插进去,咱们给他包一顿饺子。”
沈砚之盯着他,没说话。城外的炮弹还在往上落,有几发已经越过城头,砸在城内的石板路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他知道,程振邦说的这个打法,是眼下最合适的。可他又清楚,留在城头的人,是拿命在拖时间。
“我去城外。”沈砚之说,“你守城。”
“不。”程振邦一把按住他的肩,力道大得惊人,“你是主帅,全师的主心骨。侧翼突袭变数太大,我去。你留在城中调度南门和东门的预备队。”
“放屁!”沈砚之红着眼,“你的命不是命?这城是大家守的,不能回回让你上。”
“你听我说。”程振邦压低声音,炮火里,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我带骑兵连从西边绕,动作快。你让炮兵营在我出发后半个时辰,朝城外土坡打三发。三发就够。我听见炮响,就动手。你要是不放心,就在北门等着,看老子怎么把那些龟孙子的炮给掀了。”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程振邦已经松开手,转身对副官下令:“骑兵连集合!全部轻装!手榴弹带满!五分钟,西门出!”
他走得很急,步子跨得大,军靴踩在积水里,泥水飞溅。沈砚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口。战场之上,令出如山。他不能当着士兵的面,把主将拉下来,为了一句私心。
程振邦走到城楼口,忽然停住,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火光照着他半张脸,那笑容和二十年前在山海关初见时一模一样,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匪气。
“老沈,回来请你喝酒!”
沈砚之点点头。他没笑。
半个时辰后,西门开了。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里,举着望远镜,看着程振邦的骑兵连从城墙阴影里冲出去,像一把黑色的刀子,直插城外土坡侧后。敌军显然没料到侧翼会杀出一支骑兵,坡上的炮兵阵地一时大乱。几个炮手丢下炮,撒腿往后跑。程振邦一马当先,挥着马刀,连劈两个挡路的敌军。
沈砚之的心刚往下放了半寸,异变陡生。
土坡后面,突然喷出十几道火舌。机枪!那帮龟孙子,竟在炮兵阵地后头藏了一个机枪阵地。程振邦的马被子弹扫中,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骑兵连被压制在开阔地上,冲不上去,也撤不下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泥地里溅起一串串红色的水花。
“师长!”参谋长抓住沈砚之的胳膊,“不能上啊!那是饵!他们故意露破绽,就是等我们援兵出城!”
沈砚之甩开他,目眦尽裂:“炮兵!给我照死里轰!”
三发炮弹接连出膛,在雨夜里划出三道亮弧,准确落在敌机枪阵地上。泥土和断枪飞上半空,又哗啦啦落下来。沈砚之不等硝烟散尽,拔出手枪,翻身跳上备用战马,朝城门狂冲而去。
“开城门!骑兵二连跟我上!把程旅长接回来!”
城门刚拉开一条缝,沈砚之已催马冲了出去。马蹄踏过吊桥,泥浆飞起一人高。他伏在马背上,手枪插回腰里,抽出马刀,刀刃在雨水中泛着冷光。城外那片开阔地上,程振邦的骑兵连死伤过半。程振邦本人从死马身下挣出来,左腿已被血染透,却仍单膝跪地,举着刀与冲上来的敌军步兵死战。
“振邦!”沈砚之嘶声大喊。
程振邦听见了。他慢慢转过头,朝沈砚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要把什么话从喉咙里逼出来。他张了张嘴,而后整个人被几个敌军士兵扑倒。
马刀挥下。
沈砚之几乎是从马背上飞出去的。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记得刀口发钝了,虎口震裂了,血腥味在鼻子里浓得化不开。等他杀到程振邦身边时,程振邦正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多了一道极深的伤口,血从灰布军装里往外冒,像一眼按不住的泉。
沈砚之跪下去,把他上身抱起来。程振邦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轻的两个字:“城……里……”
“别说话!”沈砚之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用手去捂程振邦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挤,热得烫人。
程振邦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夜色里最后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抬手,在沈砚之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二十年了……老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断了弦的胡琴,“你我还是……没能……喝上那顿酒。”
说完,他的手滑了下去。
沈砚之跪在泥地里,抱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眼泪却像被冻住了。他就那么跪着,直到援兵把残敌驱散,直到参谋长带人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师长,回去吧。”参谋长红着眼,“程旅长他……已经没了。”
沈砚之低头看着程振邦的脸。那张脸在雨水中渐渐变得苍白,眉目却极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他伸手,慢慢擦去程振邦嘴角的一丝血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带他回去。”沈砚之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进城。回家。”
那一夜,武昌城北门的雨再没停过。
沈砚之没有回营帐。他一个人坐在城楼的石阶上,望着城外那片被炮火和鲜血泡透的开阔地,一动不动。士兵们远远站着,没人敢过去。参谋长拿了壶酒,犹豫半天,还是上前两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又退了下去。
酒壶被雨水打得叮叮响。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隐隐泛出鱼肚白。沈砚之慢慢站起来,走到城墙边。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又细又长。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鬓角,摸到几缕被夜雨打湿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程振邦第一次拍着他的肩说:“沈家的小子,以后咱俩搭伙,打他个天翻地覆。”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头发黑得像煤。现在,一个躺在了城下,一个站在城上,中间隔着二十年的风雷,和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
他转过身,看见城墙上靠着一把刀。那是程振邦的指挥刀,刀鞘上沾满了泥,刀柄上的缠布被血浸成了暗褐色。他走过去,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参谋长。”他开口,声音像磨了砂的石头。
“到!”
“传令下去,全军缟素,为程旅长举哀。”他说,“今晚,我要在城外给振邦烧纸。多买些,别让他一个人在那边太冷。”
参谋长含泪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砚之把程振邦的刀挂在腰侧,抬头看向远方。城外的原野在晨雾中慢慢显出轮廓,静得像是从未有过昨夜的厮杀。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从此多了一个不眠的人。
他伸手,从城垛上掰下一小块被炮弹炸松的城砖,慢慢攥在手里。砖屑混着雨后的湿气,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捧不能言说的灰。
“振邦。”他低声说,几乎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这仗还没完。你等着,等打完了,我把酒带到你坟前。咱哥俩,慢慢喝。”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把他的军衣下摆掀起一角。他站在城头,白发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面残破却不肯倒下的旗。
城下,士兵们开始列队。没有号声,没有鼓点。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甸甸地踏在被雨水浸软的地上,像是要把这城、这江、这乱世,都踩出一条通向黎明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