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的红蓝光斑,隔着糊满泥水的挡风玻璃,一闪一闪地剐蹭在侯亮平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下颌骨紧绷着,牙根咬得腮帮子直发酸。
假装不经意地清了下干涩的喉咙,吐出点带痰的浊气。
“老板,你们凌霄这班上的……嘶,福利挺好啊?”
侯亮平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手心里的冷汗把方向盘塑料套浸得发滑。
张浩在后排扭了扭身子,皮座椅被压得吱扭作响。
一股刺鼻的茅台酒气混着发甜的男士古龙水味,直往侯亮平鼻窟窿里钻。
“好?嗝……你管这叫挺好?”
张浩大着舌头,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啪作响。
“师傅,我跟你交个底儿,我特么跳槽来凌霄……这才三个月!”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胡乱晃悠。
没晃稳,指头戳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道油乎乎的印子。
“三个月啊!晏爷直接在城南锦绣湾……给老子分了套大平层!”
张浩扯着领带,西装扣子绷开了一颗。
“两百四十平!带个特么啥……哦,环绕式观景阳台!拎包直接住!”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一抖。
破捷达的车头跟着晃了一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水坑,溅起一片泥浆水花。
两百四十平?
他以前当反贪局长,在北京还挤着那套八十平的老破小。
老婆钟小艾天天抱怨厨房水管漏水,墙皮掉渣。
现在一个当年被他吓得尿裤子的档案科员,三个月就住上了大平层?
“哎哎!你稳着点开!我这绿水鬼刚买的,磕坏了你赔不起啊!”
张浩骂骂咧咧,拿袖口使劲蹭了蹭腕子上的劳力士。
“还不光是房子……老子昨天把乡下那瘫痪在床的亲娘接来了。”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珠子兴奋得发红。
“去咱们凌霄自己的全息医院看病。挂号、拍片、专家会诊,一分钱没掏!”
张浩往前凑了凑,喷出一口热烘烘的酒气。
“人家主治大夫说了,家属是财团主管级以上,全息医疗网全免费!终身免费!”
侯亮平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气都喘不匀。
胃酸直往食道上涌,烧得喉结那块生疼。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那……那是得拿命换吧。资本家能白给?”
“我呸!”
张浩一口浓痰吐在半降的车窗外头,风吹回来几滴雨水砸在他脸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
“资本家?晏爷那是活菩萨!”
他瘫回后座,手指头点着车顶内饰。
“以前老子在那个破财政局待着,天天听那帮挺着大肚子的领导开会。”
张浩捏起嗓子,学着以前领导的官腔,怪模怪样。
“小张啊,年轻人要讲奉献,要吃苦耐劳。别总盯着那点死工资!”
他猛地啐了一口,脸色憋得紫红。
“去他大爷的奉献!老子讲了五年奉献,兜里比脸还干净!”
侯亮平眼皮猛地一跳,感觉被人在心窝子上踹了一脚。
“过年想给媳妇买个金镯子,还得特么看那秃顶处长的脸色,连口热乎肉都吃不上!”
张浩拍着胸脯,力道大得咚咚闷响。
“现在呢?”
“晏爷是狠,动不动就封杀这个搞死那个的。但他对自家兄弟,那是真金白银地往下砸啊!”
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怼在侯亮平的后脑勺边上。
“这季度我弄成了个物流线外包单子,你猜奖金发了多少?”
他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水都喷出来了。
“五十万!现金点!体制内我特么干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数!”
张浩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狂热的光。
“钱给够了,爹妈看病不愁了,老子就是把这条命卖给晏爷,那也心甘情愿!”
每一个字。
都像带倒刺的钢针,顺着侯亮平的耳膜,硬生生扎进他的天灵盖。
他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雨刷器“咯吱咯吱”刮着玻璃,像在嘲笑他这半辈子的坚守。
晏清风是个毒瘤啊。
是个无视法律、践踏底线、吸干汉东老百姓骨髓的恶棍啊。
侯亮平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是他撑着这副残躯,躲在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活下来的唯一执念。
他以为汉东的老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可事实呢?
后座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小科员,现在满面红光,活得像个人样。
没有官僚压迫,没有虚伪的口号。
晏清风用最粗暴的资本手段,砸碎了那些画大饼的把戏,把肉实打实地塞进了底层人的嘴里。
而自己这个满嘴正义的清官,连个感冒冲剂都买不起。
前面路口,交通指示灯突然由绿跳红。
侯亮平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断了。
他右脚像踩着一团烂泥,毫无预兆地一脚将刹车跺到底。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雨夜,一股子胶皮烧焦的臭味飘进车厢。
破捷达猛地一甩尾,停在斑马线前。
车身剧烈抖了两下,熄火了。
“哎哟卧槽!”
张浩一头撞在前排座椅的塑料靠枕上,捂着鼻子直骂娘。
鼻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白衬衫上。
“你他妈瞎啊!红灯看不见吗?会不会踩刹车!老子弄死你信不信!”
侯亮平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指节突起,青筋像小蛇一样爬满手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眼泪混着车里闷热的汗水,顺着那张沧桑的脸往下砸,砸在洗得发白的大腿裤管上。
他这半辈子坚守的道心,碎得连渣都不剩。
侯亮平没去管张浩的叫骂。
他只是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红灯。
干裂的嘴唇抖了半天,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老板……要是晏爷那儿,还招扫地打杂的黑户。”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眼底翻涌着绝望和一丝可笑的期盼。
“你看我……能去试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