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徐大小姐,今日可敢随为夫冰嬉?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

午后的日头斜斜落在长街上,青石板间残留的薄雪已经化去大半,沿着砖缝留下一道道湿亮的痕迹。

老字号“赵记”炒货铺旁支着一处避风的茶棚,竹帘卷起半边,炉上的铜壶正咕嘟作响,壶嘴吐出的白气一缕缕的散在棚顶。

临街茶棚最靠外的位置,坐着一道清雅娴静的身影。

今日出门,徐妙云特意换下了王府里惯常穿的繁复宫装,只着一袭藕荷色长袄,衣上绣着浅淡的折枝玉兰,领缘与袖口皆压着细软的狐绒滚边,浅银绒色贴着衣襟铺开,愈发衬得颈间肌肤莹润白净。

她手中捧着一盏温茶,偶尔垂眸轻抿一口,更多时候只是闲闲坐着,隔着半卷竹帘望向外头的长街。

那双清丽如剪水的眸子随着来往的挑夫、妇人与沿街叫卖的小贩缓缓移动,眼底盛着平日在王府账房里极难见到的惬意。

今日这一趟,徐妙云的心情确实很好。

方才在女学里走了一圈,那些姑娘伏案读书的模样始终留在她心里。她们大多出身寻常百姓之家,有的跟着先生诵记账核算的口诀,有的握着炭笔认真勾画测绘图样,遇到不懂之处便低声请教。

看着一张张专注认真的年轻面孔,她的心里也跟着生出一股踏实而充盈的欢喜。

更让她欣慰的是,这座女学如今已经真正立住了根脚。除却礼法所限,女子尚不能参加秋闱,无论学舍规制还是课业教习,皆已不逊于城中那些名儒私塾。

女子立身,不再只系于深闺后宅的一方方绣帕。

这桩她与殿下一手办起来的基业,正如雨后春笋般生机勃勃。

公事顺遂,后宅亦是安宁。

一双儿女在母亲与乳母的悉心照拂下健健康康,每日醒来便是吃饱了笑、玩累了睡,半点不教人悬心。

至于那位性子散漫却偏偏满腹惊世奇谋的夫君……

想到朱橚,徐妙云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扬了扬。

未出阁前,她身为魏国公府的长女,背负着门楣与弟妹的期许,曾无数次在绣楼中暗自思量过未来的婚后光景。

或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或是执掌中馈如履薄冰,却从未敢奢望过,有一日能遇上这样一个男人——

由着她抛头露面打理商会,纵着她建女学招女工,在满朝文武面前为她撑起遮风挡雨的青天,而在私底下,又会为了哄她一笑,厚着脸皮插科打诨、百般耍赖。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从前在绣楼里设想过的所有安稳日子,真正落到手里时,竟还多出了许多满足。

“掌柜的,今日这锅栗子可香?帮我挑两包火候最好的来!”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忽然从炒货铺旁传来。

徐妙云抬眸望去。

只见朱橚正提着袍摆,从街口的人群里快步挤过来。

他头上束发的白玉簪不知在何处蹭得微微歪了半寸,额角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身上那件锦缎常服的下摆甚至还沾着半片枯草叶子,整个人瞧着活像个刚从夫子戒尺底下逃学成功的半大少年。

哪有半点大明吴王的堂堂威严。

朱橚一路赶到茶棚前,这才放慢脚步,将手里的两包栗子往桌上一搁,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气息尚未喘匀,脸上却先带了笑。

“等久了?”

徐妙云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看了看他额角尚未散去的细汗,唇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她从袖中取出丝帕,顺手替他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这才含笑问道:“殿下这是后头有恶犬在追,还是哪家债主堵上门了?跑得这般急惶惶的。”

“恶犬倒没有,不过堵门的那两位债主,可比恶犬难缠十倍不止!”

朱橚一把端起她面前已经温下来的茶,仰头一口饮尽,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是不知晓,老头子和岳父大人今日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把军校当成了公堂,恨不得当场把我按在沙盘上,把西南战局从头到尾扒个底朝天!”

徐妙云闻言不由莞尔。

她素手轻抬,自油纸包里拈起一颗油亮滚圆的板栗,纤细指尖微微一用力,“咔哒”一声轻响,焦脆的硬壳应声而裂。

熟练地剔去里层的涩皮,她才将那颗金黄软糯的栗子肉递到朱橚嘴边。

朱橚张口便吃,嚼了两下,眉眼都舒展开来。

“还是娘子疼人。”

“殿下先吃些栗子压压惊,也省得待会数落起父皇和父亲,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朱橚听得眉梢一扬,顿时来了精神:“你还真别说,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父皇和岳父大人只要凑到一处,这天底下便没有‘歇息’两个字。”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颗栗子,语气愈发理直气壮:“我方才不过多瞧了两眼天色,一个说我心思飘了,一个说我坐不住。照他们那架势,我若再不趁机开溜,等从军校出来时,秦淮河上的冰都该叫人踩化了。”

徐妙云终于笑出了声。

她又剥了一颗栗子递过去。

朱橚嘴里依旧没停,继续抱怨着黑心上司把他扣在军校里不肯放人,可话头一转到西南战局,方才那点懒散便悄悄淡了下去,眼底也随之多了几分认真与兴味。

徐妙云看在眼里,心里那份笑意反而更软了些。

这个男人总爱把正事说得轻巧,也总爱趁人转身时溜出去躲清闲,可真正压在肩头的事情,他从来都接得稳。朝局走到今日,西南又在暗中聚兵,他心里装着多少筹算,她比旁人更清楚。

所以这一下午,她只想让他松快些。

朱橚刚把最后一口栗子咽下,徐妙云便抬起丝帕,替他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栗屑。

“殿下,军校的事留到明日。”

朱橚眨了眨眼。

徐妙云收回手,慢声提醒道:“今日出府前,殿下在后院答应过妾身什么,眼下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朱橚立刻坐直了些,正色道,“今日为夫归娘子管,出了王府以后,朝堂也好,军校也好,全留到明日再说。娘子想往哪里去,为夫便陪到哪里。”

他说罢,起身理了理衣袖,随后朝徐妙云微微俯身,摆出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极有风度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走吧,娘子!”

“今日为夫做东,带你去瞧一样好东西!”

……

秦淮河引水渠西侧,原本是一大片官办贮木场。

早年修筑皇城与水师造船所需的巨木顺江运来,大批木料便借深水引渠沉贮。入冬以后,这一带水势渐缓,寒气一重,整片引渠很快便封成了厚厚的冰面,放眼望去平整开阔,绵延数里。

近两年,城中年轻人常来踏冰,应天府与格致院便整修河岸,又将辽东猎户冬日赶路的滑冰技艺改了章程,添上暖棚与巡冰差役,正式辟作冬日冰场。

朱橚领着徐妙云绕过人多的地方,径直进了临水最僻静的一间暖棚。

牛小满已经候在那里,见二人进门,立刻将一只雕花锦盒送到朱橚手上,随后十分识趣地退出门外。

锦盒打开,里面摆着两双做工精巧的皮靴。

乍看与寻常冬靴无异,细瞧才见其中玄机。只见靴底嵌着两道狭长的精钢冰刀,刃口磨得雪亮,靴身用柔软鹿皮缝制,里面铺着厚实软衬,边缘还压了一圈白绒兔毛。

徐妙云拿起其中一只看了片刻,指腹沿着冰刀轻轻抚过,眼中随即添了几分兴味。

“这鞋底嵌刃的规制,倒让我想起前宋宫中的冰嬉。”她抬眸看向朱橚,“妾身记得那批从东瀛带回来的宋人旧籍里,有一卷汴京风物残篇提过宋皇冰戏,用木履缚铁而行,殿下这是把旧法重新改了一遍?”

朱橚闻言笑了笑,伸手从锦盒里取出一只冰鞋,在掌中掂了掂:“你那日不是还说,前人的冬日之乐倒也风雅灵动么?我后来想着,既然旧法能用,格致院如今的钢料和水磨工艺又胜过从前,索性便叫人重新改了一双出来。”

他说得随意,徐妙云却微微怔了一下。

那卷残篇她只翻过一次。那晚朱橚正歪在榻上吃葡萄,她读到冰嬉那一段时,也不过随口感叹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谁知隔了这些时日,他竟还记得清清楚楚,甚至真把那句闲话做成了眼前这双冰鞋。

一时间,胸口那点细细密密的甜意便无声漫了开来。

徐妙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朱橚已经撩开衣摆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穿着软缎绣鞋的脚踝,低头替她解起丝履上的系带。

“前宋那套家伙太笨重。”他低着头笑道,“木底缚着铁条,滑起来还成,真要转身腾挪便显得累赘。如今咱大明有百炼精钢,也有水磨工艺,我又亲自盯着格致院把尺寸重新改过一遍,徐大小姐今日只管放心上冰,保准叫你在秦淮河上好好露一回风采。”

徐妙云猝然被他握住脚踝,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罗袜,她却仍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正贴着肌肤一路漫上来,连心口都跟着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朝门口瞥了一眼,见帘外隐约还有人影走动,这才压低声音嗔道:“殿下,这可是在外头,若叫人瞧见了成什么样子。”

“出了王府,便只论夫妻,今日这里没有殿下,只有相公和娘子。”

朱橚一边说着,一边托住她的足踝,将那只纤柔的素足送进暖融融的鹿皮靴里,又把厚实皮绳一道道穿过铜扣,最后收紧系牢。

两只冰鞋穿好以后,他抬手在鞋头轻轻敲了一下,笑道:“来,站起来试试。”

说罢,他又俯身从锦盒另一侧取出自己的那双冰鞋,利落换下脚上的常靴,将皮绳一一系紧。待起身在原地试了试重心,这才重新走到徐妙云面前,一手扶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后腰处,目光也跟着落向她脚下。

徐妙云扶住他的肩膀起身,脚下忽然多出两道狭窄钢刃,重心当即晃了半步,整个人也跟着向前倾去。

“小心!”

朱橚早有准备,长臂顺势向下一揽,稳稳扣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把人带进怀里。

徐妙云低低惊呼一声,双手本能环住他的颈后。

等她稳住身形,才发现两人已经贴得极近,呼吸几乎落在彼此脸侧。察觉到这份过于亲昵的距离,她耳根先是一热,面颊也跟着染开一层绯色,连长长的睫羽都轻轻颤了两下。

“殿下分明是早有预谋。”

“天地良心,为夫方才只顾着救娘子。”朱橚嘴角已经压起笑意,手臂却仍稳稳护着她,“娘子若觉得为夫占了便宜,眼下尽管松手,我就在旁边接着。”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要装正经的神色,心里那点羞意很快化成了促狭。

她环在朱橚颈后的双手反而收紧几分,又把身子的重量往他怀里交过去,微微扬起下颌。

“妾身偏要扶着,待会真摔了,左右也是殿下在底下垫着。”

“那正合我意,娘子只管往为夫身上压,便是再重些,我也受得住。”

“殿下这张嘴愈发没个正形,回府以后,妾身迟早得想个法子把它管住。”

“那为夫可就记下了,只盼娘子回府以后莫要手下留情,既说要管,便索性从头到脚都替为夫管个彻底。”

徐妙云听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耳根方才褪下去的热意霎时又漫了回来,抬手便在他肩头狠狠拧了一下。

朱橚笑着受了,随后扶稳她站好,又替她理了理被动作带乱的裙摆。

暖棚门外,冰刀划过冰面的清脆声不断传来。

朱橚侧身推开棚门,先一步踏到冰面边缘,随后转过身来,朝徐妙云伸出手。

“走吧,娘子。”

“今日这半日,为夫好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