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池骑着车头挂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到了成贤街。

花是他自己做的,手工粗糙,颜色倒鲜亮。

娄公馆的门虚掩着。

客厅里娄父看报,娄母织毛衣,娄超和赵秀收拾行李,后天动身去粤省。

"爸妈,我来接晓娥去领证。"

这声"爸妈"叫得又脆又响。

娄家人都懵了。

娄父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地上,娄母的毛衣针停在半空,娄超手里的行李箱盖"啪"地合上。

一大家子笑开了。

娄父站起来,拍了拍张池的肩膀:

"好好好!

快去把证扯了吧,以后就是一家人。

你这孩子——改口也太快了,我这还没准备好红包呢。"

娄母在一旁笑着抹眼泪。

娄晓娥从楼上跑下来。

浅蓝麻布裙子,乳白色褂子,卡其色小羊皮鞋,辫子上系着同色系发带。

张池低头看看自己——黑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贾张氏做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一小块煤灰。

他挠了挠头:

"你穿得太好看了,就是和我不大搭。

我这一身加起来,还没你一只鞋值钱。

要不咱再考虑考虑?"

娄晓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脸靠在他肩膀上:

"想得美!你怎么穿都好看,咱们现在就去领证!"

娄家人都捂住了脸。

娄母把脸别到一边:

"这丫头不能要了!

快领走快领走——养了二十年的闺女,就这么让人拐跑了,连个包袱都不带。"

张池和娄晓娥对视一眼,朝娄父夫妇俩深深鞠了一躬。

娄晓娥直起身,眼圈有点红,还是笑着,挽着张池出了门。

娄母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拿手帕擦了擦眼角:

"这丫头,也不知道随了谁,出嫁一点都不难过,还蹦蹦跳跳的。"

娄超站在窗前,看着那辆挂着大红花的自行车骑出巷子:

"爸妈,小妹这就算出阁了?

不能吧,连个仪式都没有,就骑个自行车把人接走了?"

娄父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报纸:

"领完证就回来,明天小张骑车来接。

今儿就是去扯个证——仪式是明天,两边家里各办各的。"

张池脚下加力蹬车。

道路两旁的标语红底白字: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三年超英,五年赶美"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路边有几个老太太在贴大字报,浆糊味顺着风飘过来。

娄晓娥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说她妈昨晚哭了半宿,又说她哥今天早上胃疼了。

到了街道办,很快领到证。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两人站在台阶上,拿着那张结婚证看了好久。

奖状一样的纸,印着和平鸽、稻穗、并蒂莲,钢笔字写着姓名、年龄、住址,下面是红色公章。

娄晓娥捧着纸,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嘴角挂着笑,眼眶却微微发红。

"媳妇儿?"

"当家的。"

尾音往上翘着。

张池哈哈一笑,把旁边一对刚领完证的新人都逗笑了。

娄晓娥也跟着灿烂地笑了起来。

张池跨上自行车,娄晓娥坐上后座,一只手抱住他的腰:

"我不想回家。

今儿领证,回家就是我妈拉着我哭。"

"那你想去哪?今儿你说了算。"

娄晓娥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和草药味:

"你准备干吗去?"

"采买东西——烟酒糖果,床单被罩。

后院那两间房今儿得全换新的。"

娄晓娥一下来了兴致,从他背后探出头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会挑。

知道哪种料子好,哪种花色好看。"

"一辆车,载东西就载不了媳妇儿,载媳妇儿就载不了东西。"

感觉到腰上的手紧了紧,张池想了想:

"昨晚上前门儿来了几个人,抱着孩子让我瞧病,帮了点忙,人家就非得让我得闲去前门转转。

咱们这样,先去小酒馆坐坐,吃碗毛肚,喝点小酒,然后去百货大楼挑东西,最后我送你回家。

等把你送回去了,我再去市场买做席的材料。"

娄晓娥高兴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成!我也想见见你说的那些有意思的人。"

前门大街比南锣鼓巷热闹,路两边店面牌匾一块挨着一块,行人摩肩接踵,拉洋片的、卖糖葫芦的、摆地摊卖旧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池骑车带着娄晓娥,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最后在"公私合营大前门小酒馆"门口停了下来。

还不到中午,酒馆里没什么人,桌椅都空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头在独酌。

柜台后面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拨着算盘——赵雅丽,英雄母亲,生了八个儿子,被街坊戏称为"半个连"。

看到两人进门,赵雅丽放下钢笔,疑惑地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客气:

"您找徐老板啊?

她不在,在家照顾孩子呢,得晚上才能过来。

昨晚上平儿发烧,闹了一宿,她今儿在家陪孩子,说下午再过来盘账。

您有什么事儿,可以先跟我说——我是这儿的会计,姓赵。"

张池往酒馆里扫了一眼:

"现在能点些吃的东西吗?

下酒小菜就行——来碟花生米,拍个黄瓜,再烫一壶散酒。

我们坐坐就走。"

赵雅丽摊了摊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厨房:

"您自个儿瞧吧,这会儿店里就我一人,大师傅还没来呢,灶台都是凉的。

要是喝点酒,我还能给您打一壶。

不过这个点儿,外面卖熟食的都还没出门儿,别说毛肚了,连盘花生米都买不着。"

"那咱俩就喝点啤酒聊聊天?

这酒馆的啤酒是琴岛运来的。"

娄晓娥眼睛一亮:

"啤酒啊?

好啊,我以前喝过一点点,那味道怪怪的,有点苦。

不过没关系,我看着你喝。

池子,你喜欢喝啤酒?"

张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自行车钥匙搁在桌上:

"是啊,喜欢喝。"

赵雅丽给两人上了两杯啤酒。

玻璃杯里泡沫浓密,顺着杯壁往下淌。

她笑道:

"一看您二位就不是一般人——口味都和老毛子差不多。

咱们这店里平时来喝啤酒的,也就那几个从东北回来的老客。

您二位慢慢喝,有事招呼我。"

回到柜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张池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娄晓娥双手托着腮:

"我看过琴岛啤酒的广告,说喝啤酒不仅不伤身,还能强身。

还能开胃健脾,治疗脚气病、风湿病和肠胃病。

我哥胃就不好,嫂子看了广告,还专门给他买了琴岛啤酒,每天晚饭前喝一杯,说这是‘液体面包’。"

"管用么?"

娄晓娥皱了皱鼻子,腮帮子鼓起来:

"一点都不管用,还更疼了!

喝完当天晚上就疼得直打滚,我嫂子吓得差点叫救护车。

后来一查,说是啤酒刺激胃酸分泌,把胃溃疡的创面给激着了。"

张池大喝一口,放下杯子:

"胃部疾病,但凡想好,就得先把酒给戒了,甭管什么酒。

只要是含酒精的,对胃黏膜都是刺激。

哥嫂真勇士也!

一个敢买,一个敢喝。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勇气可嘉,胃遭殃。"

娄晓娥被他逗得直笑,拿手指着他:

"去你的!你昨天还给我哥推荐了粤省的名医呢,今天就在这里笑话他。"

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哟"。

蔡全无推门进来。

蓝布褂子满是灰尘,肩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旧毛巾,脸上挂着汗珠。

他看到张池,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过来:

"张大夫,您来了?

我刚才在胡同口看见那辆挂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心里就猜是不是您,还真是!"

张池站起身:

"蔡大哥,这是我爱人,娄晓娥。

我们今天刚领了证,顺路过来坐坐。"

娄晓娥跟着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蔡大哥,您好。"

蔡全无连连点头,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后退了半步:

"我这没想到,您二位今儿领证,还能来我们小酒馆坐坐——真是蓬荜生辉。

雅丽,快去叫慧珍!

就说张大夫来了,带着新媳妇来的!"

"不必不必!"

张池伸手拦住他,

"就是路过进来坐一坐,喝口小酒。

昨晚上您二位忙到半夜,今儿肯定辛苦,就别叨扰徐大姐了。

我们也忙,坐一会儿就得走——还得去百货大楼采买东西,明儿办酒席的材料还没置办齐呢。"

赵雅丽已经站起来往后头跑了。

张池无奈,只能邀请蔡全无坐下聊。

蔡全无在旁边凳子上坐下:

"张大夫,您明儿摆酒?那可得好好操办操办。"

张池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就摆两桌,双方父母、我师父一家、单位领导、四合院老街坊——拢共不到二十个人。

囊中不富裕,节省些办,也不收礼。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搞建设,我一个做大夫的,也不好意思大操大办。"

蔡全无闻言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

"您这真是——"

娄晓娥在旁边乐道:

"他欠了好多钱呢,又倔,不肯要我家的钱。

我说让我爸帮我们把婚礼办了,他非不干,说男人不能吃软饭。"

张池笑道:

"蔡大哥肯定理解。

男人嘛,又不是不能自己挣钱,哪有吃软饭的道理?

自己有多大能耐就办多大的事,打肿脸充胖子,到头来吃苦的还是自己。"

蔡全无挠了挠头,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当年扛大包时被麻袋磨出来的。

他声音发闷:

"可别人都说我一个窝脖儿,就是吃软饭的。

慧珍在前面开店当老板,我在后面当苦力,街上人都这么说。"

张池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咱做的事,只要值这个钱,就不算吃软饭。

蔡大哥你扛大包、拉板车,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挣的是血汗钱!怎么就叫吃软饭了?

那些说闲话的人,让他们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试试?

怕是走不了两步就得趴下。"

蔡全无咧嘴笑了,站起来走回柜台,

自己打了二两二锅头,端着粗瓷酒碗回来,郑重其事地敬张池和娄晓娥。

娄晓娥端着啤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被辣得直皱眉,还是忍着喝了下去。

喝了十来分钟,徐慧珍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个发卡别在脑后,

手里牵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碎花小褂,正好奇地打量着屋里。

"哎呀,张大夫!

您可真是我的好兄弟——今儿领证的日子就来看我,往后我就是您亲姐。

瞧瞧,我连外甥女儿都带来了,静理,快叫舅舅!"

小女孩仰着脸,脆生生叫了声:

"舅舅!"

张池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摊在掌心里:

"得亏今儿藏着两颗,原本是准备给你舅妈的。

得,现在便宜你了。

快拿着,趁舅妈还没反悔。"

徐静理没马上伸手,抬头看着她妈妈。

徐慧珍赶紧摆手:

"池子,这大白兔太珍贵了,你还是留给弟妹吧。

理儿还小,吃这么好的糖,糟蹋了。"

张池没搭茬,先把娄晓娥介绍给徐慧珍。

娄晓娥笑道:

"慧珍姐,快给孩子吧,我还能跟孩子争糖吃?

我小时候吃的大白兔可多了,不差这两颗。"

张池歪了歪脑袋:

"大姐,您该不是假亲近吧?

嘴上叫我兄弟,连颗糖都不让孩子接?"

"得得得!算我说错话了。"

徐慧珍蹲下身来,

"理儿,拿上吧,谢谢舅舅、舅妈。"

徐静理接过奶糖,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谢谢舅舅、舅妈。"

"不用谢,吃吧。

现在吃一颗——尝尝味儿就行,别两颗一起吃了,留着慢慢品。"

徐静理又看了她妈一眼,徐慧珍点了点头,她这才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徐慧珍看着张池:

"池子,你可真有本事。

那陈雪茹经营丝绸生意,常去盛海进货。

我托她捎点大白兔,都说吃了能大补——广告上说''七颗大白兔,等于一杯牛奶''。

可她说盛海本地人都很难买到,排队得排好几个钟头,每次还限量。

你倒好,随手就能拿出两颗来。"

张池把剩下的那颗剥开,塞进娄晓娥嘴里,擦了擦手指:

"是有''一颗奶糖七杯奶''的说法,但那是广告,夸张了——真要是七颗顶一杯奶,奶牛都得下岗。

其实小孩对任何甜食都要少吃,多吃点苦的更养身体。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苦不仅是生活中的苦,味觉中的苦也优于甜——苦味入心,能清心泻火;

甜味入脾,吃多了反而伤脾胃。

孩子常吃糖,伤牙齿、影响长个,甚至还会变得不那么聪明。

国外医学杂志上有研究,糖分摄入过多的孩子,注意力和记忆力都会受影响。

当然,偶尔少吃些不要紧——像理儿今天吃一颗,开心开心,没什么坏处。"

徐慧珍睁大了眼睛,急声道:

"池子,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哄我?"

"当然是真的,我是医生——不光中医这么说,西医也这么说。

糖吃多了对小孩子没好处。

多吃点粗粮、蔬菜,比什么都强。"

徐慧珍和蔡全无对视一眼。

他们平时还真没少给孩子买糖吃,觉得那是疼孩子。

"多亏了池子你,不然都要坏事了。

我们家理儿就是爱吃糖——她爷爷每回来都带一大包,我还觉得那是老人疼孩子。

往后可不敢再这么惯着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娄晓娥身上,重新打量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

"弟妹真好看,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您这气质,我瞧着倒像是——哪个大院儿里出来的吧?"

娄晓娥忙摆手,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不是不是,我家和大姐您家差不多,也是做生意的。"

徐慧珍一愣。

在前门大街这一片,她认识做生意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听说谁家闺女要出嫁。

她迟疑了一下:

"敢问您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在这前门大街上开酒馆也有些年头了,说不定还认得您家大人。"

"我爸爸是娄振华,以前红星轧钢厂的。"

徐慧珍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娄半城——京城商界响当当的名字。

解放前,娄家的产业遍布轧钢、纺织、航运,连前门大街最繁华的那几间铺面,据说都曾经是娄家的。

蔡全无把肩膀上的旧毛巾拿下来,在手上叠了两叠,搁在桌角,摇了摇头笑道:

"弟妹,您这可是真人不露相。

我们两口子昨儿还在说,池子兄弟模样好、医术好、人品好,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气。

闹了半天,是娄家的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