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轻人，随便挑一个，家里都有军中背景。

换成别的教习，骂一句都得掂量。

李远却把他们当民夫用。

偏偏曹昂亲自带头推土，荀彧之子抱着石头来回跑，曹仁长子曹泰更是灰头土脸地抬木桩。

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老卒看着躺在树荫下喝水的李远，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难怪司空拿这位李主簿没办法。

连司空长子到了他手里，也得老实干活。

第五日，球场终于成形。

长方形场地两端，各立起一座木制球门。

白灰沿着四周画线。

中间一道横线，将场地分成两半。

李远又在球门前画出禁区，向众人讲解规则。

“球进门，算一分。”

“除了守门，谁都不能用手。”

“不能故意踢人，不能抱人，不能拔刀。”

最后一句落下，所有人都看向曹泰。

曹泰脸色发黑。

“看我做什么？”

夏侯充提醒。

“赌场那次，你输了便拔剑。”

“那是庄家出千！”

“球场上没有庄家。”

“有人犯规怎么办？”

“裁判罚。”

曹泰皱眉。

“裁判是谁？”

李远沉默了一下。

这倒是个问题。

二十二个人刚刚凑齐。

多一个都没有。

最后只能先由他亲自吹哨。

第一场踢得惨不忍睹。

开球不到十息，所有人都围到了皮球旁边。

阵型没有。

位置没有。

传球更没有。

二十多个人追着一个球来回乱跑，谁抢到便低头猛冲。

曹泰仗着身体壮，连续撞开两人，刚准备射门，球被曹昂从脚下捅走。

“兄长！”

“场上不论兄弟。”

曹昂一脚把球传给荀恽。

结果力气没控制住。

皮球擦着荀恽的脚飞出边线，滚进水沟。

所有人齐齐停下。

荀恽低头看了看鞋，又看向曹昂。

“公子传得很好。”

“下次别传了。”

场边老卒没忍住，笑出了声。

曹昂脸色微红。

李远捂住额头。

这群人的战术水平，还不如村口临时凑出来的小学生。

唯一的优点是体力好。

家里有条件养大，又常年练武，跑起来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缺点也很明显，都想出风头。没人愿意传球。

曹泰连续三次强行突破，第三次终于把球踢进门。

可那是自家球门。

守门的夏侯充看着滚到脚边的球，半天没动。

曹泰还在举手欢呼。

“进了！”

场边安静得吓人。

李远拿起哨子。

“算对面一分。”

曹泰的手僵在半空。

“凭什么？”

“你踢的是自己家门。”

曹泰回头。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方向反了。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闭嘴！方才谁挡着我了？”

“若不是你们乱跑，我岂会看错？”

这就是典型的球踢进自家门，责任全在队友。

李远没惯着他。

“曹泰下场。”

“为何？”

“不分敌我，留着资敌？”

曹泰被替补换下，在场边蹲了足足半个时辰，脸黑得能擦锅底。

第二场，他终于肯传球了。

接下来五日，李远重新划分位置。

曹昂视野最好，负责居中调度。

荀恽冷静，传球也准，被安排在中场。

夏侯充不爱争抢，却听指挥，放在后防最合适。

曹泰速度快，身体也强，便让他去前面冲。

李远又定下最简单的规矩。

拿球不许超过三息。

有人逼抢，立即传。

丢球以后，离得最近的三人一起围堵。

场上不许所有人追球。

谁擅自离开位置，直接下场。

一开始，众人踢得十分别扭。明明球就在旁边，却不能一拥而上。

明明有机会冲，却要传给位置更好的同伴。

这群从小被家里当作将门后辈培养的人，谁都想做阵前斩将的猛将。

没人愿意当那个默默补位的人。

李远只用一句话便把他们压住。

“打仗时也这样？”

“看见敌将便全冲上去，粮道不要了，侧翼不要了，主将也不要了？”

曹昂最先听懂，踢球只是表面。

场上二十多人争的，也不只是一个球。

什么时候压上，什么时候回撤。

如何让同伴相信自己会补住空位。这与行军布阵，确实有相通之处。

他开始主动传球。

一次。

两次。

到了第五次，荀恽接球之后没有停，抬脚又传给前方的曹泰。

曹泰终于没再低头猛冲，他把球横敲回来。

曹昂正好赶到，一脚将球送入球门。

三个人只用了四次传递，皮球从半场到了门里。

对面甚至没碰到一下，场边观看的老卒笑不出来了。

那几脚传球不快，也没有多大力气。

可每个人都只碰一下，球便像提前商量好一样穿过防线。

若换成战场上的骑兵，前队吸引敌军，中队横切，后队跟进，敌阵同样会被撕开。

老卒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正躺在木椅上，用草帽遮着脸。

仿佛刚才那套配合，与他毫无关系。

第六日午后，球场已经围了不少士卒。

有人看热闹，有人偷偷记规则。

还有几个军侯在场边争论，哪一边的阵形更像军阵。

李远懒得赶人。

有人捡球，有人划线，还有人主动给球员送水，省了不少事。

场上两队正踢得激烈。

曹泰沿着边线突破，一脚把球传向中路。

曹昂没有停球，直接回敲。曹泰绕过防守，再次接球。

一个简单的二过一，拦在前面的两人当场被甩开。

曹泰抬脚射门，皮球擦着守门人的手飞入网中。

场边轰然叫好。

曹泰跑到李远面前，得意得鼻孔都快抬上天。

“先生，如何？”

“还行。”

“只是还行？”

“射偏半尺，碰巧进了。”

曹泰脸上的笑僵住。

“我分明是瞄着右边踢的！”

“球进的左边。”

“那是我故意骗守门！”

李远懒得理他。

这小子脸皮进步最快。

再练几天，技术未必能涨多少，嘴硬肯定能追上曹操。

场边忽然安静下来，围观士卒纷纷让路。

曹操带着夏侯惇、曹仁、曹洪等人走进球场。

许褚跟在曹操身侧。

后面还有赵云、张辽、徐晃、吕布、夏侯渊和曹纯。

曹泰脸色一变。

“父亲？”

曹仁没有理他，只盯着地上的白线与两端球门。

曹操原本只是巡营。

远远听见练武场这边吵闹，还以为有人聚众斗殴。

走近才发现，自己的长子、曹仁的儿子、夏侯惇的儿子和荀彧的儿子，全在泥地里追着一只皮球跑。

更让他意外的是，场上没有乱。

有人推进。

有人回防。

前面一人带走防守，后面立刻有人插入空位。

十几个人来回奔跑，却始终保持着间距。

曹操看了片刻，眼神慢慢变了。

“这是谁排的阵？”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向躺在木椅上的李远。

李远扯下草帽，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

曹老板这眼神，他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