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朱雀营

上京有凤鸣 糖霜栗子

转过天,是个顶好的晴天。

薄雪初融,滴滴答答砸在屋前的石板上,两棵翠柏被晒得暖暖的。

院中空地上,卫昭手中的长枪舞得霍霍生风。

右脚跨步跺地,前手虚握,后手猛推,长枪犹如潜龙出渊直刺前方。

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裂开,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少爷的枪法越发凌厉了,就是和老爷当年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卢伯端着药走过来看着眼前少年的身影,脸上藏不住的欢喜。

卫昭勾了勾唇,目光微凝,手腕运劲,脚步旋转,枪尖横扫而过,周围的枯草竟直接被掠过的枪风折断。

卢伯眼中精光闪动,手指陡然蜷缩。

“怎么样?和本少爷过两招?”卫昭唇角含着笑容,长枪收在身后,冲着他的方向,声音淡淡。

“不行不行。”卢伯连忙摆手,“老奴怎会是少爷的对手。”

“卢伯休要谦虚,军中谁人不知您老的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快来,陪我比划两下。”

话音刚落,下人便匆匆跑来,“少爷,公主府差人来说一切已准备妥当,请您即刻前往朱雀营。”

“知道了,速去备马。”

卫昭将桌上的药一饮而尽,回屋换了甲胄,又叫来卢伯耳在边吩咐道:“七叔若有来信,可派人来校场寻我。”

说罢,提着枪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

……

校场在城东头距离公主府不到百丈的一大片空地处。

这里原是神策军屯扎之地,皇上继位后将其迁入皇城北面的一处山坳,此地便空了出来。

自父亲率军镇守北武城,她都没有再踏足此地一步。

直到三年前,父亲兵败从凌北关被抬回来。

国公府对外回绝了一切活动,在去医正监寻太医之时,远远瞧见过一面。

上京的东校场还是很大的。

点将台上旗帜猎猎,迎风招展,往年都由一院三司的大将军在此阅兵,场面何其阔达。

不过近年太平日子久了,这里几乎成了京中富家子弟们玩乐骑射,角抵博戏的地方。

整个校场四周都设有箭靶和跑道,兵器架上的兵器琳琅满目,十八般兵刃应有尽有。

卫昭一走到此地,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再次踏入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她曾有一把剑,名曰“转魄”,无坚不摧,削铁如泥,是三岁第一次踏入军营时父亲给的,伴随她征战沙场多年。

凌北关外,此剑护她所向披靡,终至卷刃,被呼延朔方一刀斩成两截。

返京前,她将“转魄”同卫家军的将士们葬在一起。

残剑,忠魂,为大梁永镇北境。

“头儿,你终于来了。”

刚跳下马,就看到陈阿狗哭丧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说道。

卫昭当即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先是公主府一大早催促自己赶来校场,现在又是陈阿狗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耷拉着脑袋,像是受了委屈却不敢说。

“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陈阿狗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愣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卫昭有些恼了,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磨叽,快说。”

陈阿狗肩头一抖,向老崔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老崔这才上前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认真的说了一遍。

原来禁卫司从六卫中各抽调了一个小队补充朱雀营,这些人心里头不痛快,免不了发些牢骚,正好被陈阿狗听去了,便上去与几人理论,几句言语不对付,被几个老兵油子堵在墙角收拾了一顿,觉得给卫昭丢人了,没脸来见她。

卫昭把玩着马鞭的动作一顿,心下微沉。

在宫里当差的兵卒,哪个不是卯着劲想往上爬,盼着有一日能进入神策军或被某个大将军看重调到麾下做个传令官。

如今一纸调令到了公主府,虽还是朝廷编制,却归公主辖制,等于是断了前程。

上下打量了陈阿狗一番,脸上蹭破点皮,身上并未见其他外伤。

这些兵没下死手,只是心中愤懑不满,倒是好办。

卫昭目光扫向一边,那里站着大约百十来号人,新调来的和自己从朱雀门带出来的自动分成两拨,泾渭分明,各有各的事情。

嘴角一勾,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大步流星走向演武场,一跃而上,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众人皆是一震,打起精神看她。

“本将不管你们之前在何处当值,从现在起,你们身上只有一个名号,那便是朱雀营。”

片刻后,台下不知从那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卫昭并未理会,声音陡然冷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不服气,禁卫司六卫的精锐本是个好差事,被拨来公主府当差,觉得屈了才。”

这话说得直白,倒是让方才那些藏着掖着的不满一下晾在了明面上。

下面有些人已经开始正色看待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脊背也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但还有些性子桀骜不驯不服管束的兵痞,扬起下巴,倨傲地看着她。

卫昭随意一瞥,心里有数。

面对这些兵油子,光靠嘴皮可远远不够,禁卫司向来以能者居之,一个武状元的名头还不足以让他们心悦诚服,要立威得拿些真本事出来。

念头刚一闪过,只听得头顶响起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一群野雀飞过,霎时间,卫昭三步并作两步,将兵器架上的一把重弓用脚勾了起来,弯腰探手抽出一支羽箭,动作一气呵成,直看得下面人目瞪口呆。

箭矢朝天上飞去,中间鸟群中正展翅的鸟儿像是被什么击中,沉沉下坠。

演武场周围瞬间响起惊呼:“中了!射中了!卫将军射中了!”

“崔叔,头儿也太猛了吧。”陈阿狗眼睛瞪得老大,已然看呆了。

老崔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淡淡道:“老头子我一开始便说了,大梁第一个武状元绝非浪得虚名,此弓足有百石,就算卫老将军在世,也要费上几分力气,可你看将军的表情,好像有些……不够过瘾。”

卫昭将弓丢在一边,转头对着下面说道:“你们可服气?”

全场鸦雀无声,新来的兵卒中已有大半彻底为她折服,先前的不满一扫而光,纷纷抱拳。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末将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