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上东区,陆泽的公寓。
他泽放下听筒,指尖在座机的边缘停了一瞬。
弗莱明的处理方式让他很满意。一个懂得边界在哪里的顶级运营者,比十个急于表现的聪明人更珍贵。
至于那三句话的口径,陆泽当然也是提前想好的。麦凯恩今天中午在费尔法克斯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共和党阵营迟早会找上门来(如果他们不是太蠢)。他们不敢让一个刚被自己捧上天的人反手拆台,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确认他的态度。
他要做的,只是等那个电话来,然后给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不感兴趣,不公开评论,希望麦凯恩关注远未结束的危机。
表面上,这是一个疏离的、甚至带着点警告意味的回复,即使它被曝光也毫无问题。但它的确给了麦凯恩团队最想要的那个承诺,而那句"远未结束的危机"姑且算得上一点货真价实的提醒——关于未来几周市场走向的暗示。
他没有拒绝这条线,也没有过度靠近它。只是保持着开放。
陆泽从座机前站起身,走回客厅的沙发。
茶几上摊着的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还有他让人临时调来的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约翰·麦凯恩那张棱角分明、带着老兵特有的固执的脸。
自从中午听说麦凯恩在集会上点了他的名字、并且发起那场"怯懦"攻击之后,陆泽就让人把能找到的关于麦凯恩的东西全都调了过来。
因为他对麦凯恩算得上一无所知。
这是一种让他极不舒服的状态。
过去大半年,他之所以能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从容布局,靠的是一个别人无法企及的东西——他知道未来。他知道贝尔斯登会在三月倒下,知道雷曼会在九月破产.....也知道奥巴马会赢得这场大选,会用盖特纳当财长,会用萨默斯搭建经济团队,会救市而不是改革华尔街。
奥巴马对他来说,是一本已经读过的书。
正因为如此,他对奥巴马的每一个判断都带着一种近乎作弊的确定性。他知道奥巴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在哪些地方妥协。
但麦凯恩,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因为在他记忆的那条历史线里,麦凯恩输了。麦凯恩的政府从未存在过。没有回忆录记录他的决策,没有内阁名单,没有政策轨迹。那是一个陆泽的先知优势彻底失效的区域。
而现在,这片黑暗有了变成现实的可能。
他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快速地梳理了一遍麦凯恩的政治生涯。
越战战俘营里的五年半——被提供了提前释放的机会,因为不愿违反战俘的行为准则而拒绝了。
2000年党内初选时公开攻击自己党的宗教右翼。
和民主党的费恩戈尔德联手搞竞选财务改革,得罪了整个共和党的筹款机器。
2005年"十四人帮"里跟民主党人一起阻止了自己党的核选项。
一个清晰的轮廓浮现出来。这是一个真正的、骨子里的反建制者。一个把"直话直说"当成政治人格核心的老兵。一个不怕得罪自己人、甚至享受得罪自己人的人。
陆泽合上书,靠回沙发。
他开始在脑子里做一次简练的推演——麦凯恩,到底有没有可能赢?
答案似乎是清晰的:结构性的劣势,几乎无法克服。
布什政府的支持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下徘徊,而麦凯恩姓共和党。金融危机在九月爆发,而选举在十一月——这是最坏的时间安排。危机的政治账单,只能记在执政党头上,这是铁律。麦凯恩之前的糟糕表现也无法撤回。而不得不说,奥巴马的竞选机器比麦凯恩强了不知道多少,
按照原本的历史,麦凯恩输得毫无悬念。而现在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
但陆泽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制造的变量的确有点多,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拍着胸脯保证麦凯恩依然会输是傲慢的。
毕竟他记忆里那个"麦凯恩必输"的结论,是关于另一个麦凯恩的。是那个温和的、被动的、在危机面前手足无措、最后体面认输的麦凯恩。
而眼前这个麦凯恩,说不定就一夜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走上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这种不确定性,换做半年前的他,或许会感到一丝烦躁。
但此刻,陆泽反而很平静。
因为无论谁赢,他都姑且心里有数;
如果奥巴马赢了——这是大概率,也是历史沿着原轨道发展的情形。对他而言,最大的好处是他的信息优势依然有效。他还能继续用那本"已经读过的书",去预判奥巴马政府的每一步。这是最舒适的情形。
如果麦凯恩赢了——他的先知优势会在政治这条线上大幅失效。他会面对一个陌生的政府、陌生的内阁、陌生的决策逻辑。
但即便如此,大势也不会变。
因为有些东西,是任何一个总统都改变不了的。金融危机已经爆发,无论坐在白宫里的是奥巴马还是麦凯恩,伯南克都还是美联储主席,而伯南克这个毕生研究大萧条的人,大概率还是会开启那场史无前例的货币放水。
零利率会来,量化宽松会来,几万亿美元的流动性会灌进这个体系。这跟谁当总统没有关系——美联储本就相对独立,而伯南克这个人会这么做。
而未来那些会起飞的行业,也不会变。移动互联网会爆发,社交网络会崛起,云计算会成为基础设施,页岩油会重塑能源格局,苹果和亚马逊和谷歌会长成巨兽,而十几年后,AI会掀起新的浪潮。这些东西的轨迹,深植于技术和资本的底层规律,不是一届政府能够扭转的。
换句话说,麦凯恩就算赢了,能改变的也只是"人事",而不是"大势"。
而在"人事"这个层面,共和党执政甚至可能对他更有利。麦凯恩骨子里倾向的那套"自由市场、小政府、松监管"的理念,对他来说是一个更宽松的环境。共和党对金融监管的敌意,恰恰是陆泽这种玩家最喜欢的土壤。
陆泽把那本麦凯恩的传记随手放回茶几上。
唯一被他排除在外的选项,是"帮奥巴马"。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把公寓的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
陆泽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看着令人安宁的落日。
他想,此刻奥巴马的团队大概正在为那个"怯懦"的指控焦头烂额。
他也很清楚,他们最想要的,是他站出来说点什么替奥巴马彻底解围,甚至骂两句麦凯恩这个老头子。
但陆泽没有一丝一毫帮忙的想法。
在政治里,"友谊"是灵活性最大的天敌,甚至是一种负资产。
如果他现在跳出来替奥巴马解围,那会发生什么?
奥巴马会松一口气,会感激他。然后呢?然后奥巴马就会完全确认一件事:Walker是自己人。
而一旦这个确认形成,陆泽在奥巴马那里的价值,就会断崖式地下跌。
因为政客永远不会给"死忠粉"最高的对价。*
最高的对价,永远留给那些"可能被拉拢的中间派",和那些"具有威胁的潜在敌人"。
一个已经确定站在你这边的人,你还需要花什么代价去争取他呢?
一个有足够体量的参与者的价值,从来不来自于他支持谁。
他的价值,来自于他随时可以不支持谁。
来自于奥巴马永远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个握着市场话语权、握着几十上百亿流动资金、还刚刚和对手阵营有过接触的年轻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而情况越扑朔迷离,越有悬念,这种价值反而更宝贵。
当然,这种玩法在美国行得通,因为大资本很大程度上是可以作为影响政治的独立力量的,政客如走马观花。
但换个环境可能就是找死了——有的地方你只能选择给哪位政客当狗。
更何况,他还想让奥巴马记住一件事。
那封信是他写的,那句"最危险的时刻"是他说的,那个让奥巴马在AIG前夜"封神"的判断也是他给的。而奥巴马在辩论台上引用它的时候,抹掉了他的名字。
你取用了我的价值,就要承担取用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