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倒计时

指针转到了上午10点58分。

南希·佩洛西回到议长席,拿起议事槌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大厅里那低沉的嗡嗡声,缓地平息了下去。

"现在,就H.R.3997号法案——《2008年紧急经济稳定法案》,进行表决。"

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平稳而清晰,"表决时间,十五分钟。"

大厅前方那两块巨大的电子计票屏,同时亮了起来。

YEA:0

NAY:0

议员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向散布在大厅各处的电子投票终端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声,表决卡插入卡槽的轻微咔嗒声,混在窗外那渐渐小下去的雨声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四百公里之外的华盛顿,财政部大楼三层。

汉克·保尔森站在他办公室那台电视机前。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快十分钟了。他坐不住。过去这地狱般的一周,他的胃就没有一刻是舒服的,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胃部,时不时地就狠狠地咬上一口。

他的双手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两个刚刚归零的数字上。

电视机的音量被他调得很低,佩洛西那句"表决时间,十五分钟",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保尔森深吸了一口气。

会过的。

他在心里,第无数次地对自己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句默念,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祈求的意味。

他想起了这个周末。想起了那间内阁室里的争吵,想起了博纳那张为难的脸,想起了他自己,在罗斯福厅里,向佩洛西下跪时,那冰冷的地毯硌着膝盖的触感。

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押上去了。他的政治资本,他作为高盛前CEO的信誉,他作为财政部长的权威,乃至他一个男人的尊严。

现在,就看那个数字了。

屏幕上,代表着"赞成"的那栏数字,开始跳动了。

3。8。15。

保尔森的心跳,随着那个数字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那是民主党的票。佩洛西承诺的一百四十票的基本盘,正在被一张张地投下。那些绿灯,正在计票板上,快速地亮起。

25。40。

保尔森抱在胸前的手,稍稍松了一点。

看吧。 他想。民主党的票,还是靠得住的。

众议院大厅里,党鞭罗伊·布朗特,站在共和党席位区的过道旁。

他的手里,攥着那份被他和莫里森反复修改了整整一个周末的名单。那张A1大小的纸,此刻被他攥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已经被他手心里的汗浸湿了。

名单上,那些名字旁边的红、黄、绿三色标注,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作为党鞭,他会最后一个投。而他现在的任务,是站在这里,盯着那块计票屏,一个一个地,核对他名单上的名字。

绿灯在亮起。

布朗特的目光,飞快地在计票屏和名单之间来回移动。

那些标着绿色的"确定赞成"的共和党议员,正在陆续投票。

一票。两票。

布朗特在心里,对照着划掉一个名字。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的六十八个"确定赞成",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兑现。

他抬眼看了一下计票屏。

YEA:95

民主党的票加上共和党这批确定的票,数字爬升得很快。

布朗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了一丝弧度。

他手里那份名单上,还有四十四个标着黄色的名字。那是"倾向赞成"的。只要那些人里,能有一半按下绿色的按钮,加上现在这些,法案就能轻松越过二百一十八那道线。

布朗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从周五就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了半口。

上午11点03分。倒计时:10:00。

YEA:160

保尔森看着那个数字,越过了150,逼近160。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法案通过之后的事情了。他要立刻召集团队,要立刻和盖特纳、伯南克通话,要立刻启动那七千亿资金的第一批拨付……

YEA:170。

好。很好。

保尔森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他甚至有心情,去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了的茶,抿上一口。

YEA:180。

YEA:185。

YEA:188。

然后——

那个数字停住了。

保尔森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188。

他盯着那个数字,等着它像之前那样,继续往上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188",纹丝不动。

保尔森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怎么停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移向了另一块屏幕。

NAY:155。

代表反对的那个数字,之前一直被"赞成"压制着,增长得很慢。但此刻,保尔森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NAY"的数字,正在开始加速。

160。165。

它的跳动频率,越来越快。

而"YEA"那一栏,还死死地卡在188。

保尔森慢地放下了那杯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混合着那股熟悉的胃部灼痛,缓地从他的身体深处,升腾了起来。

众议院大厅里,布朗特的脸色,变了。

YEA:188。

那个数字,卡住了。

布朗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名单上那四十四个标着黄色的名字上。

那些名字对应的绿灯一个都没有亮。甚至确定赞成的人里面,也有人没有投赞成!

布朗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抓着名单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四十四个人。那些在周五的电话里,对他说着"我倾向支持"、"我理解大局"、"让我周末回选区通通气"的议员们。

他们的票,去哪了?

布朗特猛地抬起头,环顾整个共和党的席位区。

他看到那些"倾向赞成"的议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向投票终端。

他们插入卡片。

然后,布朗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手指,按下的是那个红色的按钮。

NAY。

NAY。

NAY。

计票屏上,那个"NAY"的数字每跳动一格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布朗特的心上。

170。175。180。

布朗特张了张嘴,想要喊些什么,想要冲过去,抓住那些正在按下红色按钮的人。

但他动不了。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名单上那一片黄色,正在化为计票屏上那个疯狂上涨的、刺眼的红色数字。

汤姆·瑞德克,站在他座位附近的那个投票终端前。

他手里捏着那张表决卡,却迟迟没有插进去。

他在看。

他看着大厅前方那两块屏幕。"YEA"死死地卡在188。而"NAY",正在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狂飙突进。

180。185。

瑞德克能清晰地感觉到,佩洛西那场演讲之后,在这片共和党席位间凝聚起来的那股愤怒的暗流,此刻,正在化为一张张按下红色按钮的手。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了周六,社区活动中心门口那几百张愤怒的脸。想起了那位叫玛格丽特的老太太,颤抖着控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想起了选区办公室那被打爆的、几百通清一色反对的电话。

他原本的计划,是"搭便车"——在法案能够通过的前提下,投一张讨好选民的反对票,既保全自己,又不承担责任。

但现在,看着那个卡在188、再也不动的"YEA",看着那个疯狂上涨、即将突破218的"NAY"——

他突然意识到,法案,根本就不需要他来"搭便车"了。

它自己就要死了。

而且,是被他的同僚们,用一种集体的、愤怒的、理直气壮的方式,亲手掐死的。

瑞德克的心里,那一丝残存的犹豫和愧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偷偷摸摸反水的懦夫。他是这场"捍卫共和党尊严"的洪流中的一员。同样,他投下的,将是一张理直气壮的、代表着他选区数十万愤怒选民的反对票。

他把那张表决卡,稳稳地插进了卡槽。

卡片入槽的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在他听来,格外清晰。

他抬起右手,食指悬在那两个按钮上方。

绿色的"YEA",和红色的"NAY"。他没有丝毫的犹豫,重重地按了下去。

红色的按钮被按到了底。

NAY。

计票屏上,那个"NAY"的数字,又跳了一格。

NAY:201。

瑞德克缓地收回了手,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种压迫了他整整一个周末的、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煎熬,在按下那个按钮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一丝混杂着解脱和某种莫名快感的轻松。

上午11点06分。倒计时:05:00。

佩洛西坐在议长席上。

她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看着那两块屏幕。

YEA:188。

NAY:205。

那个"YEA",从爬到188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而"NAY",已经越过了205,正在向着218那道死亡线,疯狂地逼近。

佩洛西握着那柄议事槌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她终于意识到,共和党那本该有的一百票根本没有出现。

他们反水了。

他们用一场彻底的、集体的"叛乱",回应了她刚才那场自以为高明的演讲。

一股寒意,从她的脊椎底部,缓地爬了上来。

但让她感到窒息的,还有一件事。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188",用她对本党议员的了解,飞快地在心里计算着。

她的民主党,承诺了一百四十票。

而共和党那边,就算全部反水,那些"确定赞成"的核心票,也该有六七十票左右。

一百四十,加上六七十……

即便到不了218,那不也该是"188"!

那该是二百出头。

佩洛西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她意识到她自己的人也跑了。

那些来自保守选区的、来自红州的"蓝狗民主党人"。他们正趁着共和党反水的这片混乱,趁着法案大势已去的这个掩护,也在悄悄地、一个接一个地,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他们和瑞德克想的一模一样——既然法案已经要失败了,那我为什么不投一张讨好我选区选民的反对票呢?反正,法案失败的锅,是共和党的。

一片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叛逃",正在整个大厅里,同时上演。

佩洛西看着那块屏幕,第一次感觉到,那柄她握了这么多年的议事槌,竟然重得让她几乎举不起来。

保尔森瘫坐在了办公桌后的皮椅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的。他只知道,当那个"NAY"的数字,越过210的时候,他站不住了。

NAY:210。

NAY:215。

NAY:217……

保尔森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做最后的祈祷。

停下。

求你了,停下。

NAY:218。

那个致命的数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保尔森闭上了眼睛。

胃部那条毒蛇,在这一刻,狠狠地咬了下去。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绞痛,让他忍不住弯下了腰,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腹部。

一股酸涩的、火烧般的液体,涌上了他的喉咙。

他想吐。

但他吐不出来。他这几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他就那么弯着腰,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浑身冷汗,剧烈地喘息着。

而电视机屏幕上,那个"NAY"的数字,甚至还没有停下它上涨的脚步。

218。

220。

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