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喜欢打女真人的帽子,这一鞭子就抽掉了对方的小帽,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细细的小辫子,
“啊——”女真府吏惨叫一声,惊怒的脸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那女真府吏好歹也是个吏部录名的刑案司吏(三等吏),可不是等闲的差役、捕快,在平民面前也是一号人物,加上是国人,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几个差役也愣住了。
可是看到李朔等人鲜衣怒马,出手打人的李朔一身六品官员的绯服、腰间还破格悬着金鱼袋、更横着和品级极不相符的春水秋山白玉腰带——顿时吓得脑袋一缩。
那女真府吏的怒意持续了半个呼吸的时间,等他看到抽到自己的人物是何装束,看到此人又如此年少,满腔的怒火顷刻化为乌有。
“小人乌古泰,拜见小官人!”女真府吏硬生生吃了这一鞭子,反而赶紧对李朔下拜。
“嗯?”正准备再次抽打的李朔,只能郁闷的停了手,没好气的问道,“你认识本官?”
“小人无缘认识。”乌古泰捂着脸颊拼命挤出一丝笑容,“可小人听过郎主大名。郎主可是陇西侯、巡查署令、国舅小官人?”
他虽然下跪赔笑,一脸小意,心中却咒骂李朔不得好死。
李朔冷笑道:“你倒是消息灵通,也真是识相。”
这是他第二次觉得,识相的人很讨厌。第一次是入京时遇到赤盏合喜,第二次就是遇到这个府吏。
他其实是希望对方发怒,然后趁机在府前广场狠狠发作一番,将这个枉法滥权的小吏打个半死再说,然后还借此发难,给大兴府的各级上司们一个下马威。
这才是“虎气可嘉”。
谁知对方秒怂。
这些小吏最会见风使舵,滑不留手,生存智慧比官员还强。李朔见他挨了鞭子还下跪赔笑,恶向胆边生,抬手又是一鞭子抽出去,骂道:
“狗东西!你敢枉法滥权!谁让你乱拿人的?圣旨都不放在眼里,你活腻歪了?”
乌古泰万万没想到,这个风头很盛的陇西侯居然如此不讲道德!俺挨了你的鞭子,反而给你下跪讨好,你竟然还打俺?伸手不打笑脸人啊。直娘贼的狗汉人,果然是妖僧智究转世的黑龙精!
虽然心中怒骂,口中却不迭说道:“小官人打的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错!”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刑案司吏的威风?
李朔喝道:“官家只是国人的官家?你这是大不敬!好大的胆子!婚禁早在明昌二年就解除了,至今已有四年!可你竟敢抗旨捉拿通婚者!真是丧心病狂!”
少年的声音尚有稚气,却满是和年纪不相称的威严。
“如此肆意妄为,国法岂能容你?服软就能蒙混过关么!?本官岂容你如此糊弄!李孝宗!”
“在!”李孝宗冷笑着上前。
李朔指着瑟瑟发抖的乌古泰,“绑了!他就是我巡察署第一个犯人!”
一声令下,几个少年就如狼似虎的扑上去,将乌古泰扭住。
几个官差也吓的赶紧跪下。
而那被五花大绑的小夫妻,眼见要被抓入大兴府审讯了,居然从天降下一个青天小相公,则是又惊又喜。
“小相公大恩大德…”两人一起下跪,感激涕零。
“你们虽然无罪,却不能就此回家。”李朔说道,“你们随我一起入衙,也好做个人证。今日此事,我一定要问一问大兴府!”
“是!是!”两人忙不迭的答应。
“走!”李朔冷着脸,率先走向府衙大门。
守卫府衙的衙兵眼见一行少年官员扭着乌古泰,气势汹汹而来,哪里还阻拦?
“怎么回事?!”一个青衣黑帽的男子神色不渝的迎面喝问,“这是大兴府衙!你们怎能如此!”
“我是巡察署令!”李朔亮了亮新铸的官印,“我要见京兆尹蒲察相公!”
“都孔目!”被捆绑的乌古泰如见父母,哭着喊道,“都长救俺哪!”
原来,此人正是大兴府的都孔目,甲纳合查。
“都孔目?”李朔冷笑,“好大的官啊,可惜连个从九品都不是,也敢拦我?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甲纳合查惊疑不已,心中猜出了李朔是谁,毕竟这么年少就这么嚣张,除了那个黑龙精还有谁?
都孔目虽然不是品官,只是吏员,却是百吏之首,总管全府胥吏和差役、文书案牍。虽然不是官,却连府尹都要倚重,比很多小官还要威风。
而且,甲纳合查是有后台的。他虽然出身小姓,却是府尹蒲察守纯的书童出身。蒲察守纯是带着他上任大兴府尹的,这是什么背景?
他是府尹的亲信,其次才是都孔目。所以,他面对李朔就比较硬了。他也不能软弱,因为他代表的是蒲察守纯。他今日若是软下来,打的就是主人的脸!
此时,他不能退!
“你是陇西侯?”甲纳合查神色冷淡的拱拱手,“小人有礼。可这是大兴府衙、中都路都总管府、京兆府长官公署,位同六部。陇西侯行事如此过分,还讲朝廷体制么?”
他说话间,身后呼啦啦跟上来一大群孔目(二等吏)、司吏,堵住了前堂的仪门。
如此势力,就是府衙中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推官(从六品)、知法(从八品),也比不上他。
李朔也不禁意外了。一个不入流的都孔目,竟敢带着一群小吏,堵门拦住自己这个侯爵、国舅、巡察署令!
他神色骄矜,一副少年国舅的跋扈之态,骂道:
“都孔目…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永定河的王八也比你大,居然也在本官面前谈朝廷体制?还敢指责本官过分?”
“让开!我要去见府君!”
甲纳合查咬牙道:“府衙重地,还请陇西侯自重!相公乃三品府主,京畿牧臣,岂是想见就见?”
“放肆!”李朔一鞭子就劈头盖脸抽将下来,“我是大兴府巡察署令,本就是本府官员,要面见主官有何不可!你区区一个都孔目,狗一样的东西,也敢置喙本官行事!滚开!”
“啪!”的一声,甲纳合查的帽子被打掉了,小辫子一荡一荡的,衬映着他那因羞怒而有点扭曲的脸,看上去既滑稽又狰狞。
“住手!”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吏们纷纷绕开一条路,让来人通过。
来人身穿紫色的五品官服,正是主管本府监察的大兴府判官(从五品)刘布。他身后跟着几个推官(从六品)、知法(从八品)。
那对被李朔解救的小夫妻,看见一下子出来这么多大官人,顿时脸色发白,恨不得转身就逃出府衙。
可是看到前面那道清稚而挺拔的身影,又不禁有了胆气。有这位神气高贵的小官人,应该没事?
李朔微微一笑,这才停住了手中的鞭子。终于出来几个官员了。
“府衙重地,何事喧哗?”刘布语气平静,皱眉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打量了李朔一眼,曼声道:“可是陇西侯么?本官大兴府判官刘布。”
如此年纪就是六品差遣,整个大金不就只有那位?
“正是。”李朔拱手行礼,“首任大兴府巡察署令李朔,见过刘判官。”说完举起手中的铜铸官印、告身,对刘布等人示意。
刘布等人琢磨着这个头衔,都是神色复杂。
新设巡察署令,挂名大兴府麾下,早就不是秘密了。他们谁不知情?他们讨厌这个衙署、这个署令,却又无法阻止。
这是天子的意思!
刘布耐着性子说道:
“既然李署令今日赴衙履新,那按照朝廷体制,应该投刺拜谒府君。待府君有暇,然后接见,再嘱托公事才是。却为何既无履新之礼,还鞭挞府吏咄咄逼人?如此行事,官箴、礼仪、法度,岂不尽失?”
说到这里,这位五品判官一指五花大绑的司吏乌古泰:
“乌古泰乃是本府刑案司吏,即便他犯事,也应该由孔目逮拿,再由知法审讯。李署令履新上任,还没有报到就捉拿府吏,不是越疽代苞吗?有违朝廷体制啊。”
李朔慢悠悠的收了官印和告身,笑容讥讽的说道:“让知法审讯?知法...知法吗?”
“刘判官一直在说官箴、礼仪、法度、体制,理直气壮、冠冕堂皇,却为何独独——”
抬手一指那对小夫妻,“独独不问问,大兴府为何要抓他们?你可问过一句?你们心中真没有百姓么?”
你们讲法度是吧?好,那我就扣帽子。
刘布脸色阴沉,“那本官再问也不迟。”对那对小夫妻问道:“你们因何被抓?所犯何事?”
那个汉家男子其实还是个少年,也就十七八岁,脸上满是青紫。他见大官人问话,虽然心中惊惧,却还是颤声说道:
“小人是汉人,这是俺浑家,是女真娘子。俺和她本就相识。不久前俺和她成亲,说是几年前官家就允许汉人和国人通婚。谁知,司吏却来捉拿俺们,说汉人和女真人通婚,是祖制国法所不容,要重重惩办…”
那女真小媳妇胆子更大些,跟着说道:“凭啥捉俺们!俺之前就听说,几年前就没有婚禁了。可是司吏却说俺们没有圣旨…”
刘布等人沉默不语。这种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几年,本府以“违禁通婚”为名,抓了不少人惩治、判离。还有女子为此在狱中自尽。
李朔两手一摊,一脸戏谑的看着刘布等人,笑道:
“刘判官,阁下可听清楚了?本官若非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到,两族婚禁已解除数年,天子诏令白纸黑字的写着呢。可时至今日,时至今日——”
他陡然扬眉瞋目,声色俱厉:
“堂堂大兴府衙,居然对圣旨阳奉阴违,还在以通婚为罪名,捉拿无辜夫妻!这个大兴府衙,还是天子的牧民公署吗?你们——也配说法度?这就是你们的法度?”
“你们还是不是天子之臣?你们——大不敬!”
刘布等人闻言,都是神色骤变。
大不敬?好大的帽子,好狠的帽子。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巡察署令的第一把火,竟是要烧自己的上官!
虽然解除婚禁已有数年,法律上的确可以通婚,可大金建国以来汉蕃禁止通婚的祖制,又岂是说改就改?
依旧制裁通婚者的官署,也不仅是大兴府啊,全国哪里没有?这就成了违抗圣旨的大不敬,是不是太冤枉了?
虽然刘布等人觉得冤枉,却又难以辩解。毕竟也是他们理亏——明昌二年,的确有诏解除婚禁。
说破天,也站不住理!
李朔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们大兴府是在欺君罔上!阖府大不敬,满衙是奸臣!”
此时,偌大的府衙前堂聚集了百余人之多。有府吏、官员、差役,黑压压的一大片,却都被年仅十三岁的少年……镇住!
刘布眼皮子直跳,他也是个官场老人了,见过不少风浪,此时面对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权贵,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李署令…”刘布声音干巴巴的,“此事岂能非黑即白?禁止通婚是国朝祖制,难以一朝骤变,即便有诏解禁,也要时日消化啊。再说,这也是世宗皇帝赞同的祖制…”
“世宗皇帝?”李朔语气森冷,“你们拿着当今天子的俸禄,做着新朝的官儿,却把世宗皇帝的话看的比圣旨重,这是何肺腑,我实不知。那么世宗皇帝龙驭宾天之时,你们为何不殉葬呢?”
这又是何道理?刘布等人倒吸一口凉气,个个又惊又怒,可谁敢接这茬?
他们很清楚,李朔就是借此事给大兴府下马威,敲打大兴府的官员,让他的巡察署一开始就在府中占据先机。到时不但无法拿捏他,还不得不迁就他。
此人,岂能孩视?
李朔眼见众人哑火,更是打定主意要杀大兴府的威风,逼迫府尹让步。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喊道:“少尹相公到了!”
原来前堂的动静,终于惊动到了里面的三位大佬。正五品的少尹纥石烈喜善,亲自出面了。
“见过少尹!”周围的官吏纷纷行礼。
少尹,可是大兴府仅次于府尹、同知的三把手。
纥石烈喜善已经听到汇报,了解事情的缘由,哪里不知李朔这是借机发挥,来者不善?
之前虽然听说李朔的名声,可他毕竟没有和李朔打过交道,认为那是夸张之言。
可是今日,他是见识到了。
纥石烈喜善倒也聪明,他并不和李朔纠缠,见面就冷然道:“李署令,府君要见你,跟本官来吧。”
完全没有和李朔打擂台的意思。
李朔岂是好果子?对方高明的冷处理,他偏偏说道:“他当然要见我。他不见我,我就只能去见陛下了。”
狂妄!纥石烈善喜郁闷不已,却是一言不发。
不一时,李朔就跟着纥石烈善喜,穿过中堂、经过神庙,来到了清幽雅静的内堂。内堂之中很是凉爽,摆着几座大冰鉴,还有几个官奴在添冰。
这里不是排衙升堂的地方,而是府君的办公、闲居之所。
上首的条案之后,坐着一个四旬出头的紫袍官员,相貌威猛,胡须如墨,正是知大兴府事、中都路都总管蒲察守纯。
他腰间一侧挂着金鱼袋,另一侧居然挂着匕首。耳朵上还戴着金环。
此人其实是个武将。但金朝女真官员,文武是不分家的。李朔知道,此人明年就会去上京统兵,参与镇压契丹贵族耶律德寿的造反。
下首,则是坐着大兴府同知(四品)贾铉。此人是汉人进士,纯粹的文臣,礼制派大臣,和党怀英一起参与编修《辽史》。
他可不仅是同知大兴府,还是谏议大夫。
李朔一登堂,两道目光就锁定在他身上。上首的目光锋锐冷厉,左侧的目光却带着探究。
李朔气度从容的躬身行礼道:“下官巡察署令李朔,拜见府君!”
又对贾铉拱手:“见过贰尹。”
贾铉坐而答礼,声音平和的说道:“见过。”
蒲察守纯则是没有答礼,只是目光淡漠的打量李朔,如虎而踞,虎视眈眈。
武将果然不同啊,能给人一种凛然的威压,令人不敢造次,这是一种个人武力的压制。
可李朔却在对方的目光下神色自若。他取出官印、告身、条陈,一起放在条案上,再次拱手说道:
“下官今日到衙履新报到,这告身、条陈就当是拜匣了,还望府君海涵。”
蒲察守纯虽然没有说话,却一直在给李朔压力,见李朔若无其事,闲庭信步一般。他不但没有为此恼怒,反倒生出几丝赏识。
此子果真不凡,有大将风度!
可惜,是个汉人。
他伸手拿起告身、条陈看了看,冷笑道:
“好家伙,一个六品衙署,居然有十二个九品官位,你可真会折腾。还有这左右巡检、左右都辖…吓,你居然要招募四百辅兵?赶得上一个大府的衙役了。”
李朔不卑不亢的说道:“陛下旨意,说巡察署暂时只巡察大兴府辖地。大兴府可是有四州十县,巡察这么大的地方,还有偌大的京师,几百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蒲察守纯冷哼一声,“老夫就当你履新了。你这个巡察署,老夫不管。但是,大兴府也不会养这些人。”
“你今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老夫就坐在你的面前,你想怎么问罪?要先去宫中请旨么?”
“哎呀!”李朔拱手,“府君相公何出此言?相公是府主,下官岂敢以下犯上?这问罪之言从何说起?”
他当然不会真的和两人对着干。那有屁的好处。
蒲察守纯“哈”的一笑,“你不是在外堂扬言说,老夫等人对圣旨阳奉阴违,是大不敬吗?阖府大不敬,满衙是奸臣!是不是你说的?大兴府出了欺君罔上之事,老夫身为府主,责无旁贷啊。这一次,恐怕老夫不仅是丢官,估计老命都难保了吧。”
说完对贾铉笑道:“你说是不是?”
贾铉一副名士君子的风范,朗然笑道:“府君也不必和后辈计较。李玄明之心,也算题中应有之义。他的确占着理。”
李朔却是正色道:“圣旨解除婚禁,已有四年。可府君担任大兴府尹不过数月,之前的事哪里能怪府君?贰尹上任也不到一年,当然也怪不得贰尹。”
“你眼下又会说话了?”贾铉笑容玩味,“既然你又说府君和本官没有责任。那责任在谁?每一任府尹,在职都不长,你说奸臣是谁呢?”
这就是陷阱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鬼精鬼灵的少年,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蒲察守纯也是一笑,冷电般的眼眸审视着李朔,要看这汉家少年怎么说!
“奸臣是谁?”李朔毫不犹疑的说道,“是徒单克宁,是夹谷清臣!是谋反的郑王!”
什么?蒲察守纯、贾铉闻言一怔,差点捻断了几根胡须。
却听李朔肃然说道:“天子下诏解除婚禁时,徒单克宁还在世,还握尚书省大权。两位想一想,当时他是不是反对之人?”
贾铉点点头,“先太师的确是反对解除婚禁的。”
李朔语气陡重,“对啊!所以徒单克宁就是对抗圣旨之人。陛下虽然下诏,可他当时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不想推行解除婚禁的善政,并非难事。”
“他死前,推荐夹谷清臣当了宰执。夹谷清臣也是反对解除婚禁的大臣。他当了几年宰相,不推行新政也容易的很。”
“还有郑王、镐王、兖王,当年为了讨世宗欢喜,都是反对通婚之人…”
“有这些人暗中指使,下面的很多官吏对解除婚禁的善政免不了阳奉阴违,非要把好事办成坏事,故意败坏陛下的仁慈,其心可诛…”
蒲察守纯听到这里苦笑不已,终于忍不住说道:
“老夫听明白了,破坏通婚新政之人,不是奸臣就是反王,要么就是他们的党羽,是也不是?”
李朔点头道:“府君明断啊。下官也是此意。”
贾铉扭过头,懒得再看李朔。
党怀英说此子大可期盼…可是此子是不是过于奸诈了?我们不会将来被他骗了吧?
“行了。”蒲察守纯很是无语,“老夫忙的很,没工夫和你磨叽。你只说吧,要什么?痛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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