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瀣连忙摇头,“我本来就没打算让禁军配合。皇城司办案,从来不是靠人多。咱们布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王员外和冯俭自己跳出来。”
“现在对方还没动,咱们这边先自乱阵脚,反倒给了贼寇可乘之机……”
李沆声音沉了三分,“昌言,这不是办一桩寻常案子。七八百贼寇来袭,万一城破,你皇城司担得起,我这个小小知县担不起,全县四千百姓担不起!”
赵瀣盯着他,“静斋,担得起担不起,得看怎么打。你让我去抓净尘和王员外,是砍枝子,我要的是把阎先生那棵大树连根拔出来。”
“王都知只派我一个人来濮州,就是为了这个。你若现在上报,消息一旦走漏,阎先生缩回去,这案子就永远别想破了。”
李沆刚要开口,赵瀣抬手止住了他。
“静斋,我实话跟你说。我来之前,王都知交代过一句话,若事有不济,鄄城可弃。”
李沆的脸色变了。
张三郎的脸色也阴沉起来。
孙继祖虽然还能坐得住,看向赵瀣的目光已然不善。
赵瀣盯着李沆,“永宁庵那个庵婆听到的,和探事司查到的一模一样。阎先生这条线,王都知亲自过问,在探事司挂了名的,奈何此人身份特殊,没有实证不能轻动。”
“这局布了多少年,咱们谁也不知道。以我所知,此人影响已然深入二三十个州府。多少州县里有他们的人,多少衙门里坐着冯俭这样的暗桩?”
“这案子在我手里,我就要把根挖出来。哪怕事败,鄄城一地被毁,总好过坐等数十州皆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分量没减,“静斋,你是鄄城知县,你顾及全县百姓,天经地义。我是皇城司的人,我看的是大局。”
“今天为了保一个鄄城,让阎先生缩回去,明年的今天,就不是几百溃兵来打你的城门了,是几万人,几十万人为祸天下。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县百姓!我赌不起!”
屋子里的空气绷得越来越紧。
李沆忽然偏过头,看向张三郎,“守礼,你怎么看?”
张三郎垂着眼皮,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李沆为什么问他。
四个人里,李沆是进士出身,赵瀣是皇城司副指挥使,不是出自宗室,也定然是功勋遗孤赐姓。
就是出身更低的孙继祖,如今也是军功县尉。
三个人都是官,只有他是吏。
官,看的是大局,是胜负,是事后奏报上的数字。
吏,每日经手的是鱼鳞册上的人名,是杂给簿上的米和盐,是催科时敲开的每一扇门。
这些人名背后都有一张脸。
他知道东街磨豆腐的陈老倌腿脚不好,知道码头边上窝棚里挤着十二个力工和三个寡妇,知道进士巷尽头有户人家欠了两年夏税,灶台上只有半罐盐。
他闭上眼能看见这些人的脸。
城门破了,官可以上马走,吏的家小都在巷子里。
他张三郎的家也在进士巷。
女儿喜妹儿十岁,儿子庆哥儿才六岁。
还有皇甫芸、林家姐妹、王月娥等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跟他朝夕相伴一年的亲邻友朋,命运都将面临变数……
他心中一痛,猛然抬起头,“明府的顾虑是对的。此事确实已经超出鄄城能力之外。若有个闪失,满城百姓首当其冲。咱们这些人,也都脱不了干系。”
李沆微微点头。
赵瀣见两人站在一起,眉头皱紧,转向孙继祖。
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头,“孙县尉,你是上过阵的人。”
“贼寇什么成色,你最清楚。这些人是去年兵败后逃散的厢军为主,胆子比兔子还小。人再多也是无胆匪类,有你在正面斩杀几个头目,他们必然溃散……”
他说这番话时紧紧盯着孙继祖,眼神像在给他打气,又像在激他。
李沆没有插话,他也看向孙继祖。
这位断臂县尉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脊背挺得笔直,独臂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沆对孙继祖一向有信心,这种信心不需要用言语来确认。
只是,如今敌我兵力悬殊,已经布置好的先手,到底能不能扛得住,关键还得听听这位沙场老将说。
孙继祖迎着三人的目光,终于开口了,“三位方才说的,我都听了。”
“明府求稳妥,赵先生求全功。各有各的道理。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说我能做的事。”
他把独臂从膝盖上抬起来,比了个手势。
“这几个月我训那一百弓手,已经有了小成。每日练弓一个时辰,练刀一个时辰,午后练队列,黄昏练夜战。”
“他们底子薄,但肯吃苦。眼下最大的毛病是没见过血。这没别的法子,只能靠一仗。只要这次跟贼寇正面对上不死,战后必成精锐,不会比州里那五百禁军差。”
他说到濮州禁军时语气淡然,“另外,我上任后特意查探过周边地势……”
他把手掌摊开,比划着,“秋祭在社稷坛。那地方在城西门外,四面空旷。官道一侧是土坡,坡上长满杂树,能藏人。”
“另一侧是干河沟,沟深一丈有余,宽两丈,沟底全是碎石。坛前一片开阔地,看着平整,四周没有遮蔽。人进了这片地,四面八方都在弓弩射程之内……”
李沆听得专注,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点。
孙继祖语气沉下去,恍惚有了些仍在军中的错觉,“来敌人多,又不擅攻城。如果攻击城门,城门洞子最前头能展开的不过五六个人。”
“兵力优势施展不开,就打成了添油,这是军中大忌。我听张押司说,冯俭是狡猾之辈,那什么王员外也曾在军中任职,自然不会犯这个傻。”
“但社稷坛不一样。阖城官吏出城秋祭,在他们看来就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只要围住社稷坛,拿住明府和阖衙官吏,鄄城不攻自破。”
“所以,他们一定会来社稷坛!”
李沆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他们四人多番商议后,一致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