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玉寄平安,一树识萧郎

八月十五,中秋。

白马寺坐落在洛阳城东,是中原第一古刹。

寺中遍植梧桐,秋深时节桐叶转金,层层叠叠覆在青石板甬道上,踩上去沙沙有声。

韦珪在天王殿前上过香,在佛前跪了很久。

韦尼子跪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巴却没停。

“菩萨菩萨,我叫韦尼子,今年八岁。上次跟您求的那件事——就是萧四郎在洛水边上平安无事——多谢菩萨保佑。”

“今天求您再帮一个忙,让萧四郎下次做那个小圆子仙饮的时候,多加一勺槐花蜜,他那个人总是放得不够甜——”

“尼子。”韦珪睁开眼睛,伸过手去轻轻按住她合十的指尖,“拜佛的时候不要讨价还价。”

韦尼子睁开一只眼:“我没有讨价还价,我是在跟菩萨商量。菩萨这么好,不会怪我的。”

韦珪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没有再纠正她,只是自己重新闭上眼睛,在佛前又默念了许久。

她祈了三件事:河渠安稳,郎君平安,风波早息。

她从蒲团上站起身,整了整裙裾,牵着韦尼子走出天王殿。

“阿姊,我们去哪儿?”

“藏经阁,那里清静。”

萧瑾踏进白马寺山门时,日光正从梧桐叶缝间筛下来,满地碎金。

一个鹅黄色的小身影从天王殿侧门里探出来,冲他招了招手,又迅速缩了回去。

萧瑾脚步顿了顿。

那个招手的方向,是藏经阁。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穿甬道,过放生池,等了几息才缓步走向藏经阁。

转过一处假山时,一阵风过,梧桐叶簌簌落了满肩。

他抬眼,看见了韦珪。

她站在廊下,一身秋香色曲裾深衣,裙摆垂坠如水面,长发绾成高髻,只簪了一根银簪。

廊下无人,日光穿过桐叶落在她眉间那点金箔梅花上,折出一星极淡的光。

她比纳征那日又高了些。

不是错觉,是真的又高了。

一米九的身量站在廊柱旁,把旁边那只石灯笼衬得矮了半截。

萧瑾走上前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韦珪微微屈膝还礼,动作端庄,深衣裙摆只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曳。

廊下安静了片刻。一只灰鸽从飞檐上扑棱棱飞起,惊落几片梧桐叶。

“娘子又高了。”

萧瑾脱口而出,但下一瞬就后悔了。

太尬了。

韦珪微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不是寒暄,不是客套,不是问安,是一句认真到近乎朴拙的陈述。

她低下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郎君瘦了。”

萧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官服确实比几月前空了些,腰带往里多收了一个孔。

“汛期忙了些,过了这阵就好了。”

韦珪知道“这阵”不会自己过去,他说的“好了”,是在安慰她。

“连日风波汹汹,郎君受累。”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廊下两个人能听见,“世人知郎君峻法,珪知郎君苦心。一身谤名换万民安稳、换来日无祸——此等胸襟,当世罕见。”

萧瑾沉默了一息。

“世间谤我怨我,皆无所谓。唯你懂我初心、信我本心,便抵得过满朝风雨。”

韦珪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动了动。

她抬手,从颈间解下一枚玉佩。

系佩的红绳还带着她的体温,玉面温润,纹理如云,背面刻着一个“泽”字。

她将玉佩双手呈过来,秋香色的袖口在风中轻轻拂动。

“此玉伴我多年,性温守善。愿它伴君挡风波、避祸厄,岁岁长宁。”

萧瑾双手接过,玉佩落在他掌心,温温软软的,像一片刚从胸口摘下来的体温。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官服内侧,贴紧里衣,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官饰墨玉衡珩。

这是都水监丞的随身官佩,他上任那天起便佩在腰间,从未离身。

“我以此佩为证。此后立身端正,守心守礼,不负家国,不负卿。”

韦珪双手接过墨玉衡珩。

她的手指比寻常女子长了一截,骨节分明,指尖薄薄的茧痕被玉面的凉意一激,微微缩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

她将这枚墨玉收入袖中,低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风过廊下,桐叶沙沙,远处经堂里传来僧侣低沉的诵经声,混着中秋桂香,在廊下久久不散。

藏经阁西侧,月洞门后。

郑观音站在一棵老桂树的落影里。

今日随族人到白马寺礼佛,她本不欲久留,行至此处正欲绕道,无意间透过桂树疏影看见了廊下两个人。

她认出了那个女子——京兆韦氏嫡女,韦珪,身量极高,站在任何人面前都无法忽视。

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子——萧瑾。

她从没见过他本人,但关于他的事她听了太多——

洛水画舫上以一首诗打脸满船世家子弟,韦府轩中当众驳倒李珉,都水监上任两月把郑家六大渡口逼得合规整改,一份军粮运力报告驳回了李子雄的改道动议。

她看过他的策论,看过他的漕运新制细则,看过他被弹劾的折子和民间流传的“断财萧郎”的名号。

在所有这些文字里,他是一个手段凌厉、不近人情的少年酷吏。

可此刻站在廊下的这个人,眉目沉静,言语温柔。

他对韦珪说话时微微仰着脸——韦珪比他高出整整一截,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棵青松站在一株白杨旁边,但他神色从容,没有半分不自在。

他接过玉佩时双手捧得极稳,系佩的动作利落而珍重。

他赠她墨玉时说“不负家国,不负卿”,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没有半分狂悖酷吏之态。

郑观音站在树影里,忽然想起那天族叔在父亲面前骂萧瑾的话——城府极深,假公济私,咬着郑家不放。

她又想起自己那天在屏风后对萧瑾的评价:手段极硬,目的极正,分寸极准。

但那时她只看到了他的手。

此刻隔着桂树疏影,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人。

满身骂名压身,私下依旧守礼温柔。

布局深远,心性隐忍,能扛世人之谤,能守本心之正。

她忽然觉得洛阳满堂权贵里,真正值得她认真下一盘棋的,只有他一个。

她没有现身,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桂树的影子重新将她整个人藏了进去。

转过身穿过月洞门,素纱衣角被秋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韦尼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跑到韦珪身边,拉了拉韦珪的袖子:“阿姊,该回去了。”

韦珪将墨玉衡珩收入袖中,向萧瑾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郎君留步。寺中人多,不宜远送。”

“我目送你出甬道。”

韦珪垂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牵起韦尼子的手转身往经堂侧门走去。

刚迈出两步,韦尼子忽然回过头,冲萧瑾喊了一句:“萧四郎,你下回送茶饮的时候,能不能多带一杯?上回两杯不够喝,阿姊喝得慢,我喝得快,我喝完我的,又不能抢阿姊的——”

“尼子。”韦珪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就是问一下嘛!”韦尼子理直气壮地补完最后一句,“三杯!带三杯!我两杯阿姊一杯——不对,阿姊两杯我一杯——哎呀反正带三杯就对了!”

她的声音在甬道梧桐树影里渐渐远去。

萧瑾站在廊下,直到那扇门合上,才转过身往山门走去。

经过放生池时,一片梧桐叶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隔衣按了按腰间的暖玉平安佩。

玉面温热,已经不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