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在家又躺了三天。
我去看他时,他正靠在床头喝中药,黑乎乎一碗,味儿冲得我直皱眉。他脸还是白,但眼神没那么飘了,多了点扎人的烦躁。
“喝这玩意儿跟喝卤水似的。”他把碗撂下,咧咧嘴,“我妈不知道从哪儿求的方子,说是固本培元。屁用没有,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妞妞呢?”我问。
“送她姥姥家了。”程野搓了把脸,“离我远点,兴许能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压着东西。自责,还有别的。
屋里就我俩,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扔着那枚银长命锁,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王姐那边咋样了?”程野问。
“车扔修理厂了,说腐蚀得太怪,得换件,一千二。”我顿了顿,“她这两天在查东西。”
“查啥?”
“查咱们那本县志上,‘张氏藏书’的‘张’,到底是哪个张家。”我在床边坐下,“还有,她托南边的朋友打听,像北涧这种‘童子陪葬’的邪性地儿,有没有别的说法。”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成哥,我这两天做梦,老梦见水。”
“我也梦过。”
“不一样。”他摇摇头,“我不是梦见潭。是梦见一条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河边有个石碑,碑上没字,就刻了个图案。”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个锁,又不像。中间是空的,像个钥匙孔。”
我心里一动。
“还有,”程野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身上某个地方不对劲。”
他撩起宽松的睡衣下摆。肋骨靠下的位置,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颜色已经发暗发黄,快消了。但仔细看,那淤青的形状有点怪不像撞的,倒像被什么东西抓过,指印模糊,但能看出是五道。
“从医院回来就这样。”程野说,“不疼不痒,就是颜色退得慢。”
我盯着那块淤青,喉咙发干。那形状,太像一只小手了。
“你没跟大夫说?”
“说了。大夫摸了摸,说可能是内出血的表征,开了点化淤药。”程野放下衣服,“可我自己知道,不是。”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王娟。
“张成,你在哪儿?”
“在程野这儿。”
“正好,我过去。有东西给你们看。”
半小时后,王娟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身上还带着股外面的凉气。
“查到了点东西。”她没废话,直接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复印纸。
第一张是个模糊的家谱片段,繁体字,纸张发黄。上面有个人名被红笔圈了出来:张,岐,山。
“民国时候,栾川本地确实有个大户姓张。”王娟说,“这张:*,是那一辈里排行老三的,人称张三爷。县志上写他‘性**石,好寻幽探秘’,经常往山里跑。”
“县志里批注提到的‘张家三爷’,是不是他?”我问。
“时间对得上。”王娟又抽出第二张纸,是一页县志的局部复印,正是我之前看到过、有批注的那页。但这次复印得更清晰,边角处露出之前没注意到的一行小字:“*兄亦曾言及此异,然笑而不语,莫测高深。”
“这个‘樵隐居士’,跟张三爷认识。”王娟指着那行字,“而且,张三爷也知道这些怪事,但他不说。”
程野凑过来看,眉头拧着:“这张三爷,后来呢?”
“没了。”王娟说,“家谱上写到他就断了。说是某年进山采药,再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屋里静了几秒。
“采药?”我重复了一遍,“北涧那地方,不像有药材。”
“也许他不是去采药。”王娟声音沉下来,“也许,他是去找什么东西。或者去‘还’什么东西。”
她拿出第三张纸。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复印件,线条粗糙,但能看出山形和水系。地图一角标着“老鸹岭”,岭下有个标记,旁边写了两个字:石祠。
“这是我从一个收旧书的老先生那儿弄来的。”王娟说,“他说这是他爷爷那辈人留下的,当年剿匪时在山里见过这么个地方,像祠堂,但里面没牌位,就供着一块大石头。土匪还在那儿歇过脚。”
地图上,“老鸹岭”的位置,在栾川北边,更偏僻,和北涧不是一个方向。
但在地图边缘,有一条极细的虚线,从“老鸹岭”蜿蜒而出,隐约指向南边大概就是北涧的方向。
“这虚线是啥?”程野问。
“不知道。”王娟摇头,“老先生说,他爷爷提过一句,说老鸹岭底下,早年可能有过暗河。后来地震还是啥的,河改了道,或者断了。”
暗河。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北涧那个深潭,水是从哪儿来的?潭底是不是通着别处?
“还有这个。”王娟最后拿出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块残破的石碑,碑文风化严重,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水府镇”
“水府?”程野念出来。
“民间有种说法,大的水眼、深潭,连着‘水府’,是水族或者别的东西的地盘。”王娟说,“需要‘镇’住,才不会出事。”
她看向我们:“北涧那潭子,需不需要‘镇’?咱们动的那个石碑,是不是就是‘镇物’?”
我后背爬上凉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干的就不是挖宝,是捅娄子。捅了一个镇着“水府”的娄子。
“那个算命老头说,‘陪葬债难消’。”我声音有点干,“水里不止一个孩子。咱们送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剩下的还在水里。而且因为镇物动了,它们活跃了?”
程野脸色更难看了:“所以妞妞才会梦见‘水里的姐姐’?所以我的伤王姐的车还有成哥你做的梦都是因为它们?”
“可能。”王娟把东西收起来,“但这都是猜。要想弄明白,得找到根。”
“根在哪儿?”程野问。
王娟沉默了一下,说:“我南边的朋友回信了。他说,像这种‘水葬童子’的局,往往不是孤例。要么是古时祭祀的遗留,要么是有人故意布的,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比如,养着什么,或者,守着什么。”
“守着什么?”我追问。
“不知道。”王娟摇头,“但他提了句,如果真是有人布的,那布局的人,肯定会留下‘后门’或者‘钥匙’,方便自己人进出,或者控制。”
钥匙。
程野梦里那个“钥匙孔”一样的图案。
“老鸹岭那个石祠,”我看向王娟,“你觉得,跟这事儿有关?”
“不知道。”王娟很干脆,“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头。张三爷进过老鸹岭,老鸹岭可能有暗河通着北涧,北涧水底镇着东西这些碎片,勉强能连起来。”
程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王姐,成哥,我想去。”
我和王娟都看向他。
“你伤还没好。”我说。
“没好利索,但能走。”程野坐直身子,“这事儿因我闺女起,我不能躲后面。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我身上这淤青,还有做的那些梦,不是白来的。也许我能感觉到点什么。帮上忙。”
王娟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但有个条件你跟着,不能冲前面。觉得不对劲,立刻说。”
“嗯。”
我们商量了一下。王娟的车还得修几天,等车好了,备齐东西,去老鸹岭探探。在这之前,分头再查查张三爷和老鸹岭的底细。
离开程野家时,天已经擦黑。
王娟走在前面,忽然停下,回头看我:“张成,你觉不觉得,程野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说?”
“说不上来。”王娟皱皱眉,“眼神里有东西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跟着咋呼的程野了。那潭水可能改变了他一些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程野家的窗户。灯亮着,他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也许王娟说得对。
有些罪,不是白受的。有些债,背上了,就会让人变。
回到家,我翻开那本县志,又去看关于张三爷的零星记载。字里行间,那个“性**石,好寻幽探秘”的乡绅形象,渐渐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翳。
他到底在山里找什么?又为什么消失?